夜風捲著海腥味灌進來，吹得燭火劇烈搖晃，在範靜梅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。
我七歲那年被師尊從亂葬崗撿回來。她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說給自己聽，她給我取名靜梅，說我命如浮萍，但要學寒梅，越是風刀霜劍，越要開得烈。我親眼看著妙音門從亂星海一隅的小宗，一步步走到今天。師尊灑了汗，師姐們流了血——
她猛地轉身，眼眶發紅，卻一字一頓，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：而張鐵，這個被師尊撿回來的畜生，他欺世盜名、弒殺恩人、屠戮無辜，騙盡我們半生光陰。
她一拳砸在案几上，茶盞震得跳起，滾燙的茶水潑在手背上也渾然不覺。
今日不是私怨。她抬起眼，目光如刀，掃過在座三人，這是要拿他的命，祭師尊的魂，還妙音門一個公道，還我們——一個百年！
屋內死寂，只有燭芯爆裂的噼啪聲。
範靜梅深吸一口氣，聲音忽然低下去，帶著一種蠱惑般的沙啞：再者，這些年我們像狗一樣依附他，仰他鼻息，看他臉色。我們四人辛辛苦苦，打下來北疆島這偌大基業，張鐵卻要和凌玉靈那賤人成婚，轉身將我們的北疆島送給星宮，日後他二人生下子嗣，我們豈不是為他人作嫁衣裳。所以，今日之事，不是私怨，是讓張鐵償還妙音門的師門血債、償還我們四人應得的東西。
她緩緩攤開手，像是在虛握什麼：俗世中有句話，靠山山會崩，靠樹樹會倒，靠人——不如靠己。張鐵身上的數不盡法寶，儲物袋裡私藏的上品丹藥，殺了他，這些東西就是我們的。我們困在結丹期多久了？十年？二十年？有了這些——她嘴角扯出一個狠厲的弧度，元嬰大道，未必就遠！
文思月的手指絞緊了袖口，臉色發白：可張鐵是星宮七長老，是凌玉靈的夫婿。星宮那尊龐然大物……我們殺了張鐵，凌玉靈會放過我們？星宮會放過北疆島？
張鐵！紫靈突然尖聲打斷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，若非他非要娶那個賤人，非要借星宮的勢來壓我們，非要讓妙音門變成星宮的附庸——我們何至於走到今天這一步？他拿我父母留下的妙音門，去換他的榮華富貴！
卓如婷一直沉默，此刻終於開口：星宮，咱們確實惹不起。但逆星盟那邊，早對張鐵這條星宮的狗垂涎三尺。殺了張鐵，我們先修書星宮，探凌玉靈的口風。若她執意興師問罪——她抬眸，眼中精光一閃，北疆島即刻改旗易幟，逆星盟會張開雙臂歡迎我們。有逆星盟做盾，星宮也奈何不得。
但她不會。範靜梅接得極快，像是早已在腹中盤算過千百遍。
“凌玉靈怎麼可能不為夫報仇？”文思月愕然。
範靜梅忽然笑了，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：你以為凌玉靈那種女人，心裡真裝著張鐵？豪門聯姻，各取所需罷了。她嫁張鐵，嫁的是他元嬰後期的修為，是保證她這個星宮名義上的少主，在雙聖死後，張鐵可以保她順利繼位。可張鐵若死了——她輕蔑地一揮手，哪怕修為廢了，在她眼裡，不過是一張擦過手的廢紙。為一張廢紙，與北疆島翻臉，與咱們妙音門不死不休？凌玉靈是政客，不是怨婦。她只會想著怎麼把張鐵留下的空缺填上，怎麼把咱們四個——她點了點文思月，又點了點自己，拉攏過去，為她所用。
燭火噼啪一聲，終於燃盡，屋內陷入黑暗。
黑暗中，四道目光交匯。
沒有誓言，沒有歃血。
只有百年屈辱在這一刻凝成實質，只有師門血債在胸腔裡滾燙沸騰。
範靜梅伸出手，懸在半空。
第二隻手覆上來，是卓如婷，沉穩如山。
第三隻，紫靈，帶著顫抖的恨意。
第四隻，文思月，冰涼卻堅定。
四隻手交疊在一起，在黑暗中像一團沉默的、燃燒的火焰。
一個字，落地有聲，再無迴旋。
四人心意相通，恨意同源，決意已定，再無半分動搖。
“正面抗衡，我們無人是他對手。”紫靈冷靜下來，褪去情緒裹挾，開始謀劃佈局，“只能伺機而動，穩中求勝。”
範靜梅頷首，抬手取出一枚烏黑古樸的小玉瓶，瓶身封靈符歷經歲月已然老舊，透著一股死寂的毒韻。
“妙音門珍藏的十絕毒之一——寂滅塵毒。這毒還是師尊當年傳給我的，是我的最後底牌。”她輕聲介紹著這至陰至毒，“無色無味無形，靈力、神識皆探查不出。僅微量入體，便會逐步癱瘓肉身、凝滯靈力、昏沉神志，且毒素根深蒂固，無法根除，只能靠丹藥勉強壓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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