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太師坐在書房裡,對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心緒不寧。白日里龐昱那番“急智”表現和李綱那句“談吐不凡”的評價,像兩根細小的魚刺,鯁在他的喉嚨裡,吐不出,咽不下,時不時帶來一陣微妙的刺痛和癢意。
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公文上,那是關於漕運新策的細則,需要他最終審定。可看著那些熟悉的字句,眼前卻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龐昱那張帶著幾分憊懶。幾分狡黠的臉,以及他說的那個“新廚子掌勺”的粗俗比喻。
“荒誕!”龐太師低斥一聲,擱下了筆,揉了揉眉心。他試圖用理性分析:那逆子不過是誤打誤撞,湊巧說了句歪理,恰合了當時的情境而已。什麼藏拙,什麼大智若愚,簡直是天方夜譚!定是自己近日政務繁忙,思慮過甚,才會產生這等荒謬的聯想。
然而,理智的堤壩,卻難以完全阻擋那絲絲縷縷滲入的疑竇。為何偏偏是那次?為何是那般說辭?李綱是何等樣人,豈會因一句簡單的俏皮話而改容?
就在龐太師心緒煩亂,難以自持之時,書房外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。
“父親,孩兒顯兒,給您送參茶來了。”一個恭敬溫順的聲音在門外響起。
龐太師精神一振,收斂了心神,沉聲道:“進來。”
書房門被輕輕推開,一個身著月白儒衫。身形略顯單薄的少年端著茶盤,低眉順眼地走了進來。正是龐太師的庶子,龐顯。
與龐昱那種即便捱罵也帶著幾分混不吝的懶散勁兒不同,龐顯言行舉止間,充滿了小心翼翼的恭順和刻意的規矩。他將茶盤輕輕放在書案一角,雙手奉上參茶,動作一絲不苟:“父親勞累,請用茶。”
龐太師“嗯”了一聲,接過茶杯,目光在龐顯身上停留了一瞬。這個兒子,與他兄長簡直是兩個極端。勤奮刻苦,謹言慎行,功課在族學中亦是翹楚,先生們多有誇讚。只是......性子過於沉悶陰柔,少了些少年人的鮮活氣。
“這麼晚了,還在用功?”龐太師隨口問了一句,語氣平淡。對於這個庶子,他雖談不上多麼喜愛,但也認可其努力。
“回父親,孩兒剛溫習完《禮記》,見父親書房燈還亮著,便想著送杯參茶來。”龐顯垂手侍立,答得恭敬。
龐太師點了點頭,呷了口茶,心中那點因龐昱而起的煩躁,似乎被這杯恰到好處的熱茶和庶子的恭順沖淡了些許。這才是為人子者該有的樣子。若昱兒有顯兒一半的省心......
這個念頭剛起,就被他壓了下去。他不由得又想起白天龐昱那副模樣,心下又是一陣煩亂。
龐顯何等敏銳,立刻察覺出父親心緒不寧,他試探著輕聲問道:“父親......可是有何煩心事?莫非是兄長明日回族學之事......”
他這話問得巧妙,看似關心兄長,實則精準地戳中了龐太師此刻最在意的一點。
龐太師放下茶杯,看了龐顯一眼,沒有直接回答,反而問道:“顯兒,你近日在族學,功課如何?”
龐顯心中一緊,面上卻愈發恭謹:“回父親,先生近日講授《春秋》,孩兒愚鈍,只是勉強跟上,不敢有絲毫懈怠。”
“嗯,《春秋》微言大義,是要用心。”龐太師語氣緩和了些,“聽聞前日先生考校,你答得不錯。”
龐顯心中暗喜,臉上卻做出謙遜狀:“父親過獎,孩兒只是恪守本分,勤能補拙罷了。比不得兄長......兄長天資聰穎,聽聞今日在花廳,寥寥數語,便助父親與李大人解了圍,李大人還盛讚兄長‘談吐不凡’呢。”
他說這話時,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羨慕與敬佩,彷彿真心為兄長高興。然而,低垂的眼睫下,卻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力掩飾的陰霾。
“談吐不凡”這四個字,像四根燒紅的針,狠狠扎進了他的心裡。他龐顯在族學懸樑刺股,得到的不過是先生一句“勤勉”的誇讚。而那個不學無術的嫡兄,不過是耍了幾句嘴皮子,竟然能得到都察院副都御使的“盛讚”?憑什麼?就憑他是嫡子?
龐太師聞言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顯兒這話,聽著是誇讚,可在這當口提起,難免不讓人多想。他淡淡說道:“不過是湊巧罷了,當不得真。你兄長頑劣,日後還需你多多幫襯。”
“孩兒明白。”龐顯連忙躬身,“兄長是嫡子,身份尊貴,偶有急智,亦是龐家之幸。孩兒定會謹守本分,努力向學,絕不敢給父親和兄長丟臉。” 他將“嫡子”和“偶有急智”幾個字,咬得微不可察地重了些。
龐太師是何等人物,豈會聽不出這話裡的酸意和試探?他心中微微不悅,卻也不點破,只揮了揮手:“天色不早,你且回去歇息吧,明日還要上學。”
“是,父親也請早些安歇。”龐顯恭敬地行了一禮,退出了書房。
輕輕帶上書房門,轉身走入廊下陰影的那一刻,龐顯臉上那副溫順恭敬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嫉妒。不甘和冰冷的怨恨。
廊下的燈籠光線昏暗,映得他年輕卻過早顯得沉鬱的臉龐明明滅滅。他緊緊攥著拳頭,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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