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昱揣著他那鼓鼓囊囊的“生存包”,如同被押赴刑場的囚犯,一步一挪地出了太師府大門。門外,一輛掛著國子監徽記的青幔馬車早已等候多時,車旁站著一位身著青色官袍。面容刻板。眼神里透著不耐煩的年輕助教。
“龐公子,請上車吧,莫要誤了時辰。”助教的聲音平淡無波,像是在執行一道無關緊要的程式。
龐昱哀怨地看了一眼身後的太師府匾額,又看了看眼前這輛象徵著“失去自由”的馬車,最終認命地嘆了口氣,在家丁的幫助下(主要是幫忙把那個巨大的鋪蓋卷和零食匣子塞進車廂),爬上了馬車。
馬車轆轆而行,駛離了繁華喧鬧的街市,越走越安靜。龐昱掀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,只見街道逐漸變得規整肅穆,兩旁多是高牆深院,行人稀少,連空氣中都彷彿瀰漫著一股墨汁和舊紙張混合的。名為“學問”的沉重味道。
“這就是學霸聚集區嗎?氣場果然不一樣,讓人窒息......”龐昱小聲嘀咕著,放下了車簾,開始檢查他的“生存包”,試圖從中汲取一點安全感。
約莫一刻鐘後,馬車停了下來。助教冷冰冰的聲音再次響起:“龐公子,國子監到了。”
龐昱深吸一口氣,做了最後的心理建設,然後掀開車簾,跳了下去。雙腳落地的那一刻,他彷彿能聽到自己“廢柴”靈魂發出的哀鳴。
抬頭望去,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高大肅穆的欞星門,朱漆大門緊閉,只開了旁邊一扇小角門,門楣上懸掛著御筆親書的“國子監”匾額,字跡遒勁,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門兩旁蹲著兩尊巨大的石獅子,齜牙咧嘴,彷彿在警告每一個踏入此地的人:此地非同尋常,是龍你得盤著,是虎你得臥著!
助教引著龐昱從小角門進入。一進門,彷彿跨入了另一個世界。外面市井的喧囂被徹底隔絕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滯的寂靜。腳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,兩旁是參天的古柏,枝幹虯結,投下大片濃重的陰影。偶爾有穿著同樣青色生員服的人走過,也都是步履匆匆,目不斜視,臉上沒什麼表情,如同一個個會移動的雕像。
空氣中瀰漫著更濃的墨香,還夾雜著淡淡的檀香味,以及一種......難以言喻的。屬於無數代學子苦讀留下的沉悶氣息。龐昱感覺自己像是闖進了一座巨大而古老的圖書館,或者是一座......等級森嚴的精神牢獄。
“龐公子,請隨我來,先去拜見博士廳的孫博士,辦理入監手續。”助教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,甚至帶著點回聲。
龐昱乖乖跟著,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四處掃視。他發現這裡的建築格局極其規整,對稱分佈著明倫堂。彝倫堂。敬一亭等主要建築,飛簷斗拱,莊重有餘,活潑不足。每棟建築前幾乎都有石碑,刻著勉勵學子的聖賢語錄。偶爾從某個敞開的窗戶裡,能聽到裡面傳來博士拖長了腔調的講課聲,或是學子們齊聲誦讀經文的嗡嗡聲,聽得龐昱頭皮發麻。
“這地方......能逼瘋十個我。”龐昱心裡吐槽,更加堅定了要當“隱形人”的決心。
來到博士廳,一位穿著深色博士服。留著山羊鬍。表情比助教還嚴肅的老者端坐在案後,正是負責新生入籍的孫博士。他抬起眼皮,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龐昱一番,那眼神,像是在評估一件瑕疵明顯的次品。
“你就是龐吉龐太師家的公子,龐昱?”孫博士的聲音乾澀沙啞,帶著一股學究氣。
“是,學生龐昱,見過孫博士。”龐昱努力做出恭敬的樣子。
孫博士從鼻子裡哼了一聲,顯然對龐昱的“光輝事蹟”早有耳聞。他拿出一本厚厚的名冊,慢條斯理地登記了龐昱的姓名。籍貫等資訊,然後開始宣讀國子監的規矩。
這一宣讀,就是小半個時辰。從起床。盥洗。晨讀。上課。吃飯。自習。就寢,到衣著。言行。禮儀。交友。甚至思想動態,事無鉅細,都有嚴格規定。什麼“晨鐘鳴即起,不得遲延”。“堂上不得交頭接耳”。“食不語,寢不言”。“非休沐日不得擅離監舍”。“詩文著作需博士批閱方可外傳”......聽得龐昱頭暈眼花,感覺自己不是來讀書的,是來參加軍事化管理的勞改營。
“......以上諸條,需謹記恪守,若有違犯,輕則訓誡。罰抄,重則杖責。除名,絕不姑息!聽明白了?”孫博士最後加重語氣問道。
“明......明白了。”龐昱有氣無力地答道,感覺人生一片灰暗。
手續辦完,孫博士叫來一個年紀稍長。看起來比較老成的生員:“趙德柱,這是新來的監生龐昱,帶他去丙字柒號舍安頓,並將監內各項細則,再與他分說清楚。”
“是,博士。”名叫趙德柱的生員躬身領命,然後轉向龐昱,臉上沒什麼表情,“龐師弟,請隨我來。”
龐昱拖著沉重的步伐,抱著他的鋪蓋卷,跟著趙德柱往監舍區走。監舍區更是簡陋,一排排低矮的平房,門楣上寫著“甲。乙。丙”等字型大小。走進丙字柒號舍,一股混合著黴味。汗味和墨味的古怪氣息撲面而來。房間不大,靠牆放著兩張硬板床,一張空著,另一張鋪著半舊不新的被褥,應該就是趙德柱的。一張破舊的書桌,兩把椅子,除此之外,別無他物。
“你就睡這張床。”趙德柱指了指空床板,“被褥需自備,看來你帶了。監內每日供應熱水有限,需按時去打。飯食在膳堂,過時不候。這是課程安排和監規冊子,你自行觀看。”他語速很快,交代完基本事項,便不再多言,自顧自地坐到書桌前,拿起一本書看了起來,直接把龐昱當成了空氣。
龐昱看著光禿禿的床板,再看看窗外灰濛濛的天空,以及旁邊那位如同入定老僧般的“室友”,一種巨大的孤獨感和壓抑感瞬間將他淹沒。這裡沒有柔軟的逍遙椅,沒有可口的零食,沒有插科打諢的來福,只有冰冷的規矩。繁重的課業和冷漠的同類。
他把鋪蓋卷扔到床上,一屁股坐在硬邦邦的床沿,望著窗外院子裡那棵葉子都快掉光的老槐樹,長長地。絕望地嘆了口氣。
這鬼地方,別說混日子了,能活著熬到休沐日,都算他龐昱本事大!他的“廢柴”人生,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嚴峻挑戰!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