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子監的第一夜，龐昱幾乎是在半夢半醒的煎熬中度過的。身下那床自帶的加厚褥子，在太師府的“快樂屋”裡是享受，放在這硬板床上，卻像是把一塊奶油蛋糕擱在了石頭上，雖然軟，但底子依舊硌得慌。再加上對陌生環境的不適應，以及室友趙德柱那規律到令人髮指的輕微鼾聲，龐昱感覺自己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烤，翻來覆去，直到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睡去。
然而，還沒等他睡踏實，一陣穿透力極強的鐘聲便“噹噹噹”地響徹了整個國子監！聲音洪亮。急促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，直接把龐昱從淺眠中嚇醒，心臟砰砰直跳。
“晨鐘！快起！”旁邊床的趙德柱一個翻身坐起，動作麻利地開始穿衣疊被，整個過程如同設定好程式的機器。
龐昱暈頭轉向地坐起來，看著窗外才矇矇亮的天色，內心是崩潰的。這才幾點？雞都沒叫呢吧？在太師府，他這個時辰正是睡得最香的時候！
“龐師弟，動作快些，鐘鳴三通之內必須到明倫堂前集合，準備晨讀。”趙德柱頭也不回地提醒了一句，已經收拾妥當，端著臉盆出去打水了。
龐昱哀嚎一聲，不得不掙扎著爬起來。他手忙腳亂地套上那身皺巴巴的生員服，頭髮也來不及仔細梳，隨便用手扒拉了兩下，感覺整個人都是飄的。等他端著空臉盆跟著人流找到水房，裡面已經擠滿了人，好不容易接了半盆冷水，胡亂抹了把臉，算是完成了洗漱任務。
等他氣喘吁吁地跑到明倫堂前的大廣場時，第二通鐘聲已經響過了。廣場上黑壓壓站滿了穿著統一青色生員服的監生，按照不同的堂（班級）排列得整整齊齊，鴉雀無聲，只有博士和助教在佇列前巡視的輕微腳步聲。
龐昱傻眼了。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該站哪兒！他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在佇列外圍亂轉，試圖找到“丙”字堂的標誌，或者看到熟悉的趙德柱。然而所有人都低眉順目，站得筆直，他根本看不清誰是誰。
就在他焦急萬分，第三通晨鐘即將敲響的剎那，一個清冷。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女聲在他身後響起：
“你是新來的監生？哪個堂的？為何在此喧譁遊蕩？”
龐昱嚇了一跳，猛地回頭。只見身後站著一位身穿淺緋色女官服飾的年輕女子。這女子約莫十七八歲年紀，身姿挺拔，面容清麗絕倫，肌膚白皙勝雪，一雙眸子清澈如水，卻又透著幾分疏離和冷冽。她未施粉黛，烏黑的長髮一絲不苟地綰成簡單的髮髻，用一根玉簪固定，渾身上下沒有任何多餘的飾物，卻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質。
此刻，她秀眉微蹙，正用審視的目光看著龐昱，手中還拿著一本名冊和一支硃筆。
龐昱兩輩子加起來，也沒見過氣質如此獨特。又帶著濃濃“教導主任”氣場的女子，一時間竟有些看呆了。這國子監......還有女博士？還長得這麼好看？就是這眼神，也太冷了點兒，跟冰碴子似的。
那女官見龐昱不答話，只是愣愣地看著自己，眉頭蹙得更緊，語氣也嚴厲了幾分：“問你話呢！姓名，堂號！”
龐昱這才回過神來，意識到自己好像惹麻煩了，趕緊低下頭，小聲道：“學生龐昱，是......是丙字堂的新生，找不到佇列......”
“龐昱？”女官似乎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，翻看了一下手中的名冊，用硃筆在某處劃了一下，然後抬頭，目光如刀，“丙字堂的佇列在那邊！晨鐘三通未至，視為遲到！按監規，罰抄《弟子規》十遍，放學前交到我值房來！”
她的聲音不大，但在寂靜的廣場上卻異常清晰，附近幾個佇列的監生都忍不住偷偷側目，看向龐昱的眼神帶著幾分同情，更多的是幸災樂禍。開學第一天就遲到，還被“鐵面蘇博士”抓個正著，這小子倒黴透了！
龐昱一聽要罰抄書，頭都大了。十遍《弟子規》？那得抄到什麼時候？他下意識地就想討價還價，或者施展一下裝可憐的技能。可一抬頭，對上那雙清冷剔透。毫無波瀾的眸子，他那些小伎倆好像瞬間就失效了。
情急之下，或許是沒睡醒腦子不清醒，或許是對方那種一絲不苟。嚴肅到刻板的打扮激發了他某種詭異的吐槽欲，龐昱嘴巴比腦子快，竟脫口而出：
“博士......您這身官服，顏色挺正，就是板型......略顯嚴肅了，要是腰身處收一點，或許更能凸顯......呃，師道威嚴？”
話一齣口，龐昱自己就先傻眼了。我在說什麼？！我在點評女博士的穿著？！還是在這種被當場抓獲的情況下？！完了完了！這下死定了！
果然，話音剛落，整個廣場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！附近的監生們一個個瞪大了眼睛，像是聽到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，有幾個甚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！
敢當麵點評蘇博士的衣著？！這龐昱是瘋了還是活膩了？！誰不知道蘇慕顏蘇博士是國子監最年輕。也最嚴厲的博士之一，主管風紀，鐵面無私，連祭酒大人都要讓她三分！平日裡監生們見到她無不戰戰兢兢，誰敢跟她開這種玩笑？！
蘇慕顏顯然也完全沒料到龐昱會來這麼一句。她先是愣了一下，隨即白皙的臉頰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，但那絕不是害羞，而是被這種輕佻無禮的言行所激怒的徵兆！她的眼神瞬間變得比剛才更加冰冷，周圍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好幾度。
她盯著龐昱，朱唇微啟，一字一頓，聲音冷得能凍死人：
“龐。昱！你不但遲到，還敢口出狂言，輕薄師長？！罰抄加倍！《弟子規》二十遍！現在，立刻，滾到你的佇列裡去！若再敢多言，就不是抄書這麼簡單了！”
龐昱被那眼神凍得一哆嗦，哪裡還敢廢話，夾起尾巴，灰溜溜地朝著趙德柱示意方向的丙字堂佇列跑去，感覺後背都快被那冰冷的視線戳出窟窿來了。
他擠進佇列末尾，低著頭，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衣服裡。旁邊傳來幾聲壓抑的嗤笑和竊竊私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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