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昱在丙字堂佇列裡站定，感覺像是被扔進了冰窟窿，從頭到腳都涼透了。周圍那些若有若無的打量和竊竊私語，像細小的針尖紮在他背上。他努力縮著脖子，降低存在感，心裡把那個冰山女博士和蘇氏祖宗十八代都“問候”了一遍。
二十遍《弟子規》！這女人是真狠啊！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未來幾天挑燈夜戰。手腕痠痛。生不如死的慘狀。
晨讀在一種極其壓抑的氛圍中開始。全體監生在高階上博士的帶領下，齊聲誦讀《大學》。龐昱根本不會背，只能張著嘴對口型，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，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前方高臺那邊瞟。
蘇慕顏並沒有離開，而是靜靜地站在臺下一側，身姿挺拔如松，目光清冷地掃視著整個廣場。她那身淺緋色官服在晨曦中格外顯眼，也格外......刺眼。龐昱越看越覺得那衣服剪裁死板，生生把那麼好的身材給埋沒了，簡直是暴殄天物！當然，這話他只敢在心裡嘀咕。
晨讀結束，眾人依次散去，準備前往各自學堂上第一堂課。龐昱低著頭，想混在人群裡溜走，卻被一個冷淡的聲音叫住：
“龐昱，你留下。”
龐昱腳步一僵，心裡哀嘆一聲，慢慢轉過身。果然，蘇慕顏正站在不遠處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。
“蘇博士......”龐昱硬著頭皮上前，努力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，“您還有什麼吩咐？”
蘇慕顏根本不理會他那套，直接開門見山，語氣如同在陳述一條冰冷的法規：“龐昱，你今日遲到，且言行無狀，衝撞師長。依監規，本應重罰。念你初犯，暫以抄書示警。你可知錯？”
龐昱心裡翻了個白眼：又來？這女人是復讀機嗎？嘴上卻只能敷衍：“知錯，知錯，學生知錯了。”
“錯在何處？”蘇慕顏顯然不打算輕易放過他，非要他深刻檢討。
龐昱眼珠一轉，知道單純認慫沒用，這女博士一看就是較真的人。他得換個策略，不能硬扛，但也不能任她拿捏。於是，他抬起頭，臉上擺出三分委屈。七分“真誠”的表情：
“蘇博士明鑑，學生之所以遲到，實在是......實在是心切所致啊！”
“心切？”蘇慕顏挑眉，顯然不信這套說辭。
“正是！”龐昱開始發揮他胡謅的本事，“學生久聞國子監乃天下文華之首，心中嚮往已久。昨日入監，激動難抑，輾轉反側，夜不能寐，只盼早日聆聽師長教誨，沐浴聖賢之光。故而......故而今晨醒來，心思恍惚，只想著儘快趕到明倫堂，以至於......以至於忽略了辨識路徑，這才不慎遲到。”
他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個求知若渴。因興奮過度而犯錯的“好學”青年。
蘇慕顏聽著他這番漏洞百出的辯解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。帶著嘲諷的冷笑：“哦？如此說來，你遲到非但無過，反而是一片向學之心的體現了？”
龐昱彷彿沒聽出她話裡的諷刺，順杆就爬：“博士英明！雖方式欠妥，然其心可憫！聖人云‘過而能改，善莫大焉’。學生已然知錯，今後定當謹記監規，絕不再犯！這罰抄......您看是不是......” 他試圖討價還價。
蘇慕顏豈是那麼容易糊弄的？她向前一步，目光銳利如刀，直刺龐昱：“強詞奪理！心切便可無視規矩？嚮往學業便可口無遮攔？你當我國子監是什麼地方？菜市口嗎？可以任由你討價還價，嬉笑怒罵？”
她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股強大的氣場，壓得龐昱有些喘不過氣。“你方才點評本官衣著，又是何道理？莫非這也是你‘尊師重道’的一部分？”
龐昱被噎了一下，暗罵這女人牙尖嘴利。他腦子飛快轉動，繼續狡辯：“博士誤會了！學生豈敢點評？學生那是......那是發自內心的讚美與建議！”
“讚美？”蘇慕顏簡直要被他的無恥氣笑了。
“對啊！”龐昱一臉“誠懇”，“博士風姿卓絕，氣質高華，乃我輩楷模。學生只是覺得，如此風儀，若服飾更能相得益彰，豈不更能彰顯我國子監師表之莊嚴？學生純是一片赤誠，希望博士您......您更好啊！” 他說得自己都快信了。
這番歪理，把“輕薄”硬生生掰成了“為你好”，堪稱詭辯界的泥石流。
蘇慕顏活這麼大，就沒見過如此厚顏無恥。顛倒黑白之人！她氣得胸口微微起伏，臉頰那抹因怒意而產生的紅暈更深了，反而給她清冷的面容添了幾分生動的豔色。她指著龐昱，指尖都有些發顫：
“龐昱！你......你簡直冥頑不靈！罰抄三十遍！少一遍，我便稟明祭酒，將你逐出國子監！”
三十遍？！龐昱眼前一黑，差點暈過去。這女人是屬爆竹的嗎？一點就炸，還翻倍漲！
他知道再爭辯下去只會更慘，好漢不吃眼前虧，只能暫時認栽。他低下頭，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嘟囔了一句：“......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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