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蘇慕顏用五十遍《弟子規》的“鉅債”砸得眼冒金星，龐昱感覺自己像是被抽走了骨頭，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。他垂頭喪氣，按照記憶中的路線，磨磨蹭蹭地往丙字堂的學堂挪去。
學堂設在彝倫堂西側的一間大敞軒內。龐昱走到門口，就聽到裡面傳來嗡嗡的讀書聲和博士講解經義的沉穩語調。他深吸一口氣，硬著頭皮，輕輕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。
“吱呀——”
門軸轉動的聲音在相對安靜的學堂裡顯得格外刺耳。瞬間，所有的讀書聲。講解聲戛然而止。
數十道目光，齊刷刷地聚焦到了門口龐昱的身上。
學堂內，光線通透，整齊地擺放著幾十張書案。監生們按序而坐，個個身著統一的青色生員服。前方，一位留著山羊鬍。面容清癯的老博士正手持書卷，此刻也停下講解，皺著眉看向門口。
龐昱感覺自己像是闖入狼群的小白羊，瞬間被各種意味不明的視線包圍了。那些目光裡，有好奇，有審視，但更多的，是毫不掩飾的鄙夷。輕蔑，以及......幸災樂禍？
他甚至能聽到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和竊竊私語：
“就是他？龐太師家的那個......”
“開學第一天就遲到，還被蘇博士抓個正著，真是......”
“聽說還敢點評蘇博士的衣著？嘖嘖，膽子不小......”
“廢物就是廢物，到哪兒都改不了本性......”
這些聲音雖然低，但在寂靜的學堂裡，卻清晰地鑽入龐昱的耳朵。他臉上火辣辣的，恨不得當場挖個地洞鑽進去。他飛快地掃了一眼，在角落一個空位上看到了室友趙德柱。趙德柱倒是沒看他，正襟危坐，眼觀鼻鼻觀心，彷彿一切都與他無關。
“龐昱？”前方的老博士開口了，聲音帶著不悅，“因何遲到？”
龐昱趕緊躬身行禮，硬著頭皮回答：“學生......學生初來乍到，不識路徑，耽擱了時辰，請博士恕罪。” 他不敢提被蘇慕顏罰站的事，怕罪加一等。
老博士哼了一聲，顯然對他的說辭不太相信，但也懶得深究，揮了揮手：“入座吧！下次再犯，定不輕饒！”
“是，是，謝博士！”龐昱如蒙大赦，趕緊低著頭，快步走向那個唯一的空位——就在趙德柱旁邊，而且是最後一排最靠角落的位置。這位置......倒是挺適合他“低調”的戰略。
然而，從他走向座位，到坐下，整個過程都伴隨著各種意味不明的目光。前排幾個衣著明顯更華貴。氣質也更驕矜的監生，更是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他，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。
龐昱好不容易在硬邦邦的蒲團上坐定，剛鬆了口氣，就感覺旁邊有人用筆桿輕輕捅了捅他的胳膊。他扭頭一看，是隔了一個過道的一個胖乎乎的監生，擠眉弄眼地小聲問：“嘿，新來的？你就是那個......龐昱？”
龐昱勉強點點頭。
那胖監生立刻來了精神，壓低聲音，帶著幾分八卦和戲謔：“可以啊兄弟！開學第一天就敢惹‘冰山蘇’？還點評人家衣服？跟我們說說，蘇博士當時臉是不是氣綠了？”
他這話聲音不大，但前後幾排的人都豎著耳朵聽呢，頓時又引起一陣低低的鬨笑。
龐昱心裡罵娘，臉上卻只能擠出一點尷尬的笑：“誤會，都是誤會......”
另一個瘦高個。長著三角眼的監生轉過頭，陰陽怪氣地接話：“誤會？龐公子可是京城有名的‘風流’人物，眼光獨到，點評一下博士衣著怎麼了？說不定蘇博士還得謝謝您指點呢！” 這話裡的諷刺意味濃得能滴出水來。
“就是，”旁邊又有人附和，“龐公子家大業大，來國子監也就是走個過場，鍍層金罷了，哪像我們，得寒窗苦讀啊！”
“聽說龐公子在太師府裡，連先生都氣走了好幾個？真是......厲害啊！”
冷嘲熱諷，如同冰冷的雨點，從四面八方襲來。這些人，顯然都是些世家子弟，對龐昱的“光輝事蹟”早有耳聞，此刻正好找到了消遣的物件。他們不敢明著挑釁太師之子，但這種軟刀子割肉的排擠和嘲笑，卻更讓人難受。
龐昱攥緊了放在膝上的拳頭，指甲掐進了掌心。他真想跳起來，把這群狗眼看人低的傢伙罵個狗血淋頭！但他知道，不能。在這裡，他人生地不熟，勢單力薄，一旦衝突起來，吃虧的肯定是他。而且，還會坐實他“頑劣不堪”的名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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