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子監詩會的日子，終究還是到了。這一天，國子監內張燈結綵，明倫堂前廣場上設下了雅座，祭酒。司業。諸位博士，以及受邀前來的幾位清流文臣皆在座。臺下，數百監生按堂列坐，衣冠濟濟，氣氛莊重而熱烈。當然，這熱烈之下，湧動著各種心思，尤其是關於某個“風頭人物”的。
龐昱穿著一身嶄新的生員服，被“安排”在了丙字堂比較靠前的位置，大概是方便“展示”吧。他如坐針氈，感覺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，有好奇，有鄙夷，有同情，更多的，是毫不掩飾的等著看好戲的幸災樂禍。柳隨風等人就坐在他不遠處，交頭接耳，不時發出低低的嗤笑。
李敢。石彪。趙小乙坐在他身後，也是一臉緊張，不斷給龐昱使眼色，意思是“大哥，頂住啊！” 龐昱回給他們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高臺之上，祭酒大人先是一番慷慨陳詞，勉勵眾監生勤學上進，報效朝廷。然後，詩會便正式開始了。先是幾位素有才名的監生上前，或詠物，或抒懷，詩作中規中矩，引來陣陣喝彩。氣氛漸漸升溫。
龐昱低著頭，拚命降低存在感，心裡祈禱著趕緊結束。然而，該來的總會來。
當又一位監生吟誦完一首中規中矩的詠竹詩後，柳隨風突然站了起來，對著祭酒和諸位師長躬身一禮，朗聲道：“祭酒大人，諸位師長，今日詩會，旨在切磋學問，砥礪品行。學生以為，作詩不僅在於辭藻，更在於明心志。抒抱負。我監生中，亦有特立獨行。志向高遠者，譬如龐昱龐師弟！”
他話音一頓，全場目光“唰”地一下，全部聚焦到了恨不得把腦袋塞進桌子底下的龐昱身上。
柳隨風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，繼續道：“龐師弟平日......嗯，行事不拘一格，想必胸中必有丘壑。學生不才，想借此良機，請龐師弟以‘志向’為題，賦詩一首，讓我等見識見識，何為......真正的‘風骨’！還請祭酒大人與諸位師長恩准！”
這話說得漂亮，實則字字誅心。誰不知道龐昱是個草包？讓他以“志向”為題作詩，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！等著看他如何胡謅，如何出醜！
祭酒大人撫須沉吟，目光掃向龐昱，又瞥了一眼坐在博士席上面無表情的蘇慕顏，最終點了點頭：“嗯，柳生所言有理。龐昱，你意下如何？”
頓時，滿場寂靜，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，等著看這場“好戲”。龐太師雖然沒來，但柳夫人派來的心腹嬤嬤就在角落坐著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李敢三人急得直搓手。
龐昱知道，躲不過去了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，慢吞吞地站了起來。他臉上沒有預想中的驚慌失措，反而帶著一種......宿命般的平靜，甚至還有一絲......懶洋洋的無奈？
他先是打了個哈欠，揉了揉眼睛（昨晚“備課”沒睡好），然後才看向柳隨風，懶洋洋地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遍全場：
“柳師兄抬愛了。作詩嘛......咬文嚼字，推敲平仄，太麻煩，沒意思。”
譁——！全場一片譁然！祭酒和博士們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。這小子，竟然敢說作詩“沒意思”？簡直狂妄！
柳隨風心中暗喜，面上卻故作驚訝：“龐師弟何出此言？詩以言志，乃文人雅事，怎會沒意思？”
龐昱擺了擺手，一副“你不懂”的樣子：“雅不雅的我不管，費腦子是真的。不過......”
他話鋒一轉，揹著手，踱了一小步，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“憊懶”和“高深莫測”的古怪表情，目光掃過全場，最後竟似有意似無意地，在高臺博士席的蘇慕顏臉上停留了一瞬。蘇慕顏依舊面無表情，但握著茶杯的手指，微微收緊了些。
“不過，”龐昱繼續道，語氣輕鬆得像在拉家常，“柳師兄剛才有句話說得對，詩以言志。若只是表明一下我的志向嘛......倒也不用那麼麻煩，拐彎抹角的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，在所有人或驚愕。或鄙夷。或好奇的目光中，挺了挺其實並不存在的胸膛，用一種與他平日吊兒郎當形象截然不同的。帶著幾分奇異莊重感的語調，朗聲誦道：
“為天地立心，”
第一句出口，滿場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。這口氣......是不是太大了點？
龐昱彷彿沒看見眾人的反應，繼續誦道，聲音漸次提高：
“為生民立命，”
不少博士皺起了眉頭，這紈絝子，也配談“生民立命”？
“為往聖繼絕學，”
祭酒大人的鬍鬚微微抖動了一下。
龐昱深吸一口氣，用盡全身力氣，擲地有聲地誦出最後一句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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