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昱那場“胡攪蠻纏”的“毒舌”支援,雖然讓蘇慕顏在博士廳裡又好氣又好笑,但效果卻是立竿見影的。孫博士等人被當眾噎得下不來臺,短時間內再不敢在公開場合明著拿“女子干政”說事,即便私下議論,也收斂了許多。畢竟,誰也不想被龐昱那種不按常理出牌的“混不吝”盯上,用一套歪理邪說把你駁得啞口無言還惹一身騷。
這股針對蘇慕顏的暗流,暫時被壓了下去。國子監的日子,似乎又恢復了表面的平靜。然而,在這平靜之下,龐昱與蘇慕顏之間的關係,卻悄然發生著一種微妙而深刻的變化。
這種變化,體現在許多細枝末節的小事上。
比如,每日例行的晨課點卯。以往,蘇慕顏巡查到丙字堂時,目光掃過龐昱,總是帶著冰冷的審視和“你又想搞什麼么蛾子”的戒備。而現在,那目光雖然依舊清冷,但似乎......少了幾分銳利,多了些許難以察覺的......無奈?甚至,偶爾龐昱因為熬夜“研究”醬料(實則是偷吃)而哈欠連天時,蘇慕顏會幾不可察地蹙一下眉,卻不再像以前那樣當場厲聲呵斥,只是淡淡瞥他一眼,那眼神彷彿在說:“安分點。”
龐昱這傢伙,最會順杆爬。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變化,並且開始試探性地......得寸進尺。
一次經義課上,蘇慕顏講解《尚書。堯典》,講到“克明俊德,以親九族”,提問何謂“俊德”。這等高大上的問題,自然是柳隨風等優等生的舞臺,龐昱向來是縮著脖子降低存在感的。可那天,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,或許是早上醬肉吃美了心情好,當蘇慕顏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他時,他居然鬼使神差地。帶著點嬉皮笑臉地小聲嘀咕了一句:“俊德?大概就是......長得俊,品德還好吧?”
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課堂上格外清晰。周圍幾個監生忍俊不禁,差點笑出聲。柳隨風鄙夷地瞪了他一眼。
若是以前,蘇慕顏定然柳眉倒豎,一句“放肆!滾出去罰站!”就甩過來了。可那天,蘇慕顏只是動作微微一頓,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臉上,停留了兩秒。龐昱甚至覺得,她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,像是在極力忍住什麼。然後,她就像沒聽見一樣,平靜地轉向柳隨風:“柳監生,你來說。”
龐昱心裡樂開了花!嘿!沒發火!有門兒!
自此,龐昱的膽子更肥了。交上去的罰抄作業,字跡雖然依舊歪斜,但偶爾會在頁尾空白處,用極小極淡的墨跡,畫個哭喪著臉的小人,旁邊寫上“手已斷”三個字;或者,在論述“仁政”的作業裡,夾帶私貨,寫著“使民飽食,即為大仁”,旁邊畫個香噴噴的肉包子。這些小動作,與其說是挑釁,不如說是一種......賤兮兮的試探。
而蘇慕顏的反應,更是耐人尋味。她從不對此發表任何評論,批改時,該打叉打叉,該批註批註,對那些“私貨”視而不見,既不予肯定,也不加斥責。彷彿龐昱只是在作業本上滴了滴無關緊要的墨點。但這種“視而不見”本身,就是一種默許,一種心照不宣。
最有趣的一次,是關於“加餐”事件。國子監膳食清苦,龐昱正是長身體的時候,時常不到飯點就餓得前胸貼後背。這天下午騎射課,運動量大了些,龐昱餓得眼冒金星,偷偷讓來福從外面買了幾個肉餅,藏在箭囊裡帶回監舍。結果剛啃了一口,就被巡查寢舍的蘇慕顏撞個正著!
龐昱當時嚇得魂飛魄散,肉餅噎在喉嚨裡,差點背過氣去。人贓並獲!人贓並獲啊!私帶外食,人贓並獲!
蘇慕顏看著他鼓囊囊的腮幫子和手裡油汪汪的肉餅,臉色沉靜如水。龐昱已經做好了被罰掃一個月馬廄的心理準備。
然而,蘇慕顏只是靜靜看了他幾秒,然後,目光落在他因為緊張而有些蒼白的臉上,淡淡開口:“《禮記》有云,‘君子食無求飽,居無求安’。念你今日騎射課表現尚可,此次不予追究。下不為例。” 說完,竟轉身走了!
龐昱愣在原地,半天沒回過神來。表現尚可?他今天騎射課光顧著偷懶摸魚了,表現個屁啊!這分明是......找個由頭放他一馬?還引用了《禮記》?女魔頭這是......在跟他講道理?還是說......在照顧他餓肚子?
他捏著手裡剩下的半個肉餅,看著蘇慕顏離去的背影,心裡湧起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。這感覺,有點像......小時候偷吃糖被老孃抓到,老孃一邊罵他“饞鬼”,一邊卻又把糖罐子往他面前推了推?
這種微妙的變化,連李敢等人都察覺到了。
“龐兄,我發現蘇博士最近對你......好像沒那麼兇了?”李敢偷偷問。
“是啊,上次你課堂睡覺,她都沒點你名!”趙小乙附和。
龐昱嘴上說著“瞎說!那是女魔頭沒看見我!”,心裡卻有點小得意。看來,哥們兒這“混不吝”+“小機智”的人設,還挺管用?至少,混了個“臉熟”?
這種“默契”,在一次博士廳議事後的偶遇中,達到了一個小高潮。
那日,龐昱被嚴博士留下開小灶,啃《論語》啃得頭昏眼花,直到天黑才被放行。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,蔫頭耷腦地往回走,在通往監舍的月亮門旁,恰好遇見剛從博士廳議事出來的蘇慕顏。
月色清冷,廊下燈籠的光暈柔和地灑在蘇慕顏身上,讓她平日凌厲的線條顯得柔和了幾分。但她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,似乎剛才的議事並不輕鬆。
龐昱下意識想溜邊躲開,卻被蘇慕顏叫住了。
“龐昱。”
“啊?蘇博士?”龐昱趕緊站定,心裡打鼓,不會是又要抓他什麼錯處吧?
蘇慕顏看著他,沉默了片刻,忽然問了一句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話:“嚴博士......近日授課,你可還跟得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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