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慕顏因“女子干政”的流言而陷入的困境,在國子監內並非秘密。儘管祭酒李文昌態度明確地支援她,但那些暗地裡的指指點點。某些課堂上有意無意的刁難,以及博士廳議事後幾位老博士拂袖而去的場景,都讓明眼人看出,這位才華橫溢的女博士正承受著不小的壓力。這股暗流,自然也湧到了龐昱和他的“廢柴同盟”身邊。
這日午後,龐昱正叼著根草莖,癱在監舍的硬板床上,一邊琢磨著如何把醬肉夾饃的配方再改良一下,一邊聽李敢和趙小乙八卦監內最新的風向。
“......所以說,王博士那邊的人,現在說話可難聽了。”李敢壓低聲音,一臉憤憤,“說什麼‘牝雞司晨’,還說蘇博士的學問‘有傷風化’......呸!不就是嫉妒蘇博士比他們厲害嗎?”
趙小乙也湊過來:“我聽說,下次博士廳議事,他們要聯名上書祭酒,要求‘整飭學風’,明擺著是衝蘇博士去的。”
石彪在一旁甕聲甕氣地插嘴:“他們欺負蘇博士是女的!俺娘說,女人能幹著呢!”
龐昱吐掉草莖,翻了個白眼。他雖然也怕蘇慕顏,但那是一種對“剋星”的怕,夾雜著幾分對其實力的認慫。可外面那幫老頑固,純粹是仗著資歷和性別搞打壓,這就讓他很不爽了。更何況,蘇慕顏要是被排擠走了,換來個更古板或者像柳隨風他爹那樣的博士來管風紀,他龐昱還有好日子過嗎?於公於私,他都覺得不能坐視不理。
“一群老梆菜,自己學問不行,就知道抱團欺負人!”龐昱嗤笑一聲,“得想個法子,噁心噁心他們。”
“龐兄,你有主意了?”李敢眼睛一亮。
龐昱眼珠一轉,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:“主意嘛......沒有。但是,給他們添堵的本事,你龐兄我還是有的。等著瞧吧!”
機會很快來了。幾天後,是一次面向全體監生的“經筵講會”,由幾位博士輪流講解《春秋》大義。這種講會本是學術交流,但往往也是各種觀點交鋒。甚至暗中較勁的場合。果然,輪到一位與王博士交好的孫博士講學時,話裡話外就開始夾槍帶棒。
孫博士主講的是《春秋》中的“婦道”與“內言不出於閫”的思想。他引經據典,侃侃而談,說著說著,便“無意”中引申開來:“是故,聖人制禮,男女有別,內外有分。女子無才便是德,縱有才學,亦當恪守閨訓,相夫教子,方為正道。若是以才學為恃,干預外事,乃至與男子爭鋒於學堂朝堂,則非但非福,恐惹非議,亦有違天道人倫矣......”
這話一齣,臺下頓時一片寂靜。所有人都聽出來了,這分明是在影射蘇慕顏!坐在前排的蘇慕顏,面色如常,但擱在膝上的手,指節微微泛白。柳隨風等人則面露得色。
龐昱在臺下角落裡,聽得火冒三丈。這老傢伙,罵人都不帶髒字,忒陰險!他瞅了瞅臺上唾沫橫飛的孫博士,又看了看臺下強作鎮定的蘇慕顏,心裡那股混不吝的勁兒上來了。
就在孫博士洋洋自得,準備繼續高談闊論時,龐昱突然舉起手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全場聽見:“孫博士,學生有一事不明,可否請教?”
孫博士被打斷,有些不悅,但眾目睽睽之下,也不好拒絕,只得道:“講。”
龐昱站起身,一臉“求知若渴”的懵懂表情:“博士方才講到‘女子無才便是德’,學生愚鈍,想起一樁典故。聽說前朝有位太后,曾垂簾聽政,輔佐幼主,開創盛世,史稱‘女中堯舜’。按博士所言,這位太后......是‘無德’呢,還是她做的那些安邦定國的事兒,都算‘非正道’啊?”
“噗——”臺下有人沒忍住,笑出了聲,又趕緊捂住嘴。孫博士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!龐昱這問題太刁鑽了!直接抬出了一位有定評的賢后,這讓他怎麼答?否定太后,那是大不敬!肯定太后,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!
“你......此乃特例!豈可一概而論!”孫博士強辯道,“太后乃國母,非常人可比!”
“哦......”龐昱恍然大悟狀,點點頭,又追問,“那博士的意思是,這‘才’與‘德’嘛,也看人下菜碟?太后有才就有德,普通女子有才就無德?這標準......是太后定的,還是聖人定的?學生書讀得少,您給講講,是哪本經典裡寫著‘位份高者有才算有德,位份低者有才算缺德’這條啊?”
“譁——”臺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騷動和低笑聲。龐昱這話簡直是在胡攪蠻纏,但又詭異地切中了對方邏輯的死穴!把“雙標”玩得明明白白!
孫博士氣得鬍子直抖,指著龐昱:“龐昱!你......你休得胡言亂語!曲解聖意!”
“學生不敢!”龐昱立刻換上委屈的表情,“學生就是腦子笨,轉不過彎來。就像博士剛才說‘干預外事’有違天道,學生又想不明白了。咱國子監祭酒李大人,時常奉旨入宮為陛下和皇子們講學,這算不算‘干預’了皇家‘內事’?是不是也......有違天道啊?哎呀,這可如何是好!” 他故意把李文昌也扯進來,既是拉大旗作虎皮,也是將孫博士一軍——你敢說祭酒不對?
這下連臺上其他博士都坐不住了,紛紛咳嗽示意孫博士。孫博士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差點背過氣去,指著龐昱“你......你......”了半天,愣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。
講會的氣氛徹底被龐昱帶歪了。原本嚴肅的學術討論,變成了一場鬧劇。最後,主持講會的另一位博士趕緊出來打圓場,草草結束了孫博士的講學。
散會後,蘇慕顏走在最後,心情複雜。她當然知道龐昱是在為她出頭。雖然方式粗鄙不堪,完全是市井無賴胡攪蠻纏的路數,但......效果卻出奇的好。至少,經過龐昱這麼一鬧,孫博士那套“女子干政悖論”的殺傷力大減,反而成了監生們私下裡的笑談。短期內,恐怕沒人敢再公開用類似的言論攻擊她了。
她正想著,龐昱卻嬉皮笑臉地湊了過來:“蘇博士,學生剛才......沒給您丟人吧?我就是看那孫老頭說話不中聽,跟他辯辯經!”
蘇慕顏看著他那一臉“求表揚”的憊懶模樣,真是哭笑不得。訓斥他吧,他確實幫自己解了圍;表揚他吧,他那套歪理邪說簡直是在褻瀆聖賢書!她最終只能板起臉,冷冰冰地丟下一句:“強詞奪理,不成體統!回去把《春秋》莊公十年至二十年傳抄一遍!” 說完,拂袖而去。
龐昱看著她離去的背影,非但沒沮喪,反而咧嘴笑了。嘿,沒當場發作,還只罰抄《春秋》?這分明是......默許了啊!看來女魔頭也是嘴硬心軟嘛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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