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子監的清晨，薄霧尚未散盡，彝倫堂內已坐滿了青衫監生。蘇慕顏一襲緋色官服，立於講臺前講解《周禮。地官司徒》，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。
“司徒掌邦教，以佐王安撫邦國。其屬官師氏。保氏。司諫。司救各司其職...”她執起戒尺輕點板書，“諸君且看，此處的‘司諫’並非言官，而是掌察萬民之德，糾失訓道...”
臺下忽起一陣騷動。後排幾個監生交頭接耳，目光不時瞟向講臺。蘇慕顏戒尺一頓，聲音驟冷：“丙字堂第七列，何事喧譁？”
滿堂寂靜中，前排的柳隨風突然起身拱手：“蘇博士，學生有一問。《周禮》註疏有云‘婦人無外事’，而今博士以女子之身講授官制，不知當如何解此經義矛盾？”
這話如同冰錐刺入晨霧。幾個守舊博士的弟子紛紛露出看好戲的神情，連前排認真記筆記的寒門學子也停下了筆。
蘇慕顏指節微微發白，戒尺在《周禮》捲上叩出清響：“《禮記。曲禮》亦言‘禮從宜，使從俗’。柳監生既知註疏，可曾見《後漢書》載班昭授書禁中？前朝亦有宋氏姊妹掌教坊司？”她目光掃過全場，“治學當知權變。陛下開女子入學之先河，正是盛世宜從新禮之兆。”
這番引經據典的駁斥讓柳隨風啞口無言。但課散後，蘇慕顏回到博士值房時，分明聽見廊下飄來低語：“...終究是牝雞司晨...”
旬考批卷日，博士廳裡瀰漫著墨香與暗湧。
“蘇博士請看。”負責考課的王博士將一疊試卷推過來，指尖重點戳著某份答卷的批紅，“這份經義題引用《女誡》‘卑弱第一’來解‘司徒掌教’，實在不成體統！”
蘇慕顏接過試卷——正是柳隨風的答卷。文中將“司徒教民”曲解為“夫為妻綱”，字裡行間透著刻意挑釁。她蹙眉蘸硃筆批道：“穿鑿附會，割裂經義。下下。”
“且慢。”鬚髮花白的陳博士按住試卷，“柳監生雖引申不當，然能熟讀《女誡》亦是難得。蘇博士批等是否過嚴？”他指著另外幾份滿是塗改的試卷，“這些寒門子弟答得顛三倒四，博士反倒批了中中？”
值房角落傳來幾聲輕笑。蘇慕顏認得那幾份——正是她前日指導過的貧寒學子，雖文辭樸拙卻頗有見地。她冷臉抽回試卷：“陳博士若覺不公，可呈祭酒複議。”
“女子到底心軟。”陳博士搖頭走開時，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她聽見，“專愛提攜些繡花枕頭...”
窗外忽起喧譁。只見龐昱提著水桶踉蹌跑過，身後追著舉著戒尺的雜役。那紈絝子邊跑邊嚷：“博士罰我擦匾額，又沒規定怎麼上去！”說著竟把水桶往柳隨風方向一歪。
“我的題卷！”柳隨風驚跳著躲開潑來的汙水。蘇慕顏分明看見，龐昱趁亂將柳隨風桌上那本翻開的《女誡》踢進了廢紙簍。
這場鬧劇當夜就有了續篇。蘇慕顏在值房整理教案時，發現門縫塞進匿名詩箋：
“朱袍枉系玉麟帶，青瑣空懸鳳池印。
但見牝雞啼曉日，不知鴻鵠在雲岑。”
箋上墨跡簇新，顯然是剛寫的。她面無表情地將詩箋浸入筆洗，看墨跡化作猙獰的蜈蚣。窗外傳來龐昱背書的聲音——這小子竟在月下念《鹽鐵論》，抑揚頓挫像唱戲。
次日考課，祭酒李文昌親自坐鎮。當考到“平準均輸”策論時，柳隨風侃侃而談《鹽鐵論》桑弘羊之策，卻把“平準令”說成是“市井賤業”。幾個博士頻頻點頭時，蘇慕顏突然問：“柳監生既知平準令，可知大司農屬官有幾？”
柳隨風卡殼之際，後排傳來響亮的哈欠聲。龐昱舉著手一臉無辜：“博士恕罪！學生昨夜研讀《史記。平準書》，見‘桑弘羊以心計’一句，苦思至今不明——可是說桑大夫擅長珠算？”
滿堂鬨笑中，蘇慕顏嘴角微揚。她當然記得《史記》原文是“弘羊以計算”，但這錯漏反倒撕開了口子。果然柳隨風急著挽回顏面：“胡說！明明是‘弘羊以計算’...”
“原來柳監生通曉《史記》。”蘇慕顏截住話頭，“那麼‘天子始巡郡國，東渡河，河東守不意行至，不辦，自殺’作何解？”她盯著臉色發白的柳隨風，“——可見為官失職，與男女何干？”
風波在龐昱挨罰中落幕。這紈絝子被罰抄《平準書》二十遍，卻嬉皮笑臉地湊到博士廳窗下：“蘇博士，學生能否用新學的‘雕版印刷術’抄書？”說著掏出塊刻滿反字的木板。
蘇慕顏正要呵斥，卻見木板上刻著《鹽鐵論》名句“均輸之法，通萬物而便百姓”。刀工雖拙劣，卻比柳隨風空洞的策論真切得多。她忽然想起父親說過：“頑石剖開，或有玉芯。”
“博士，”龐昱鬼鬼祟祟指指廊下，“今早我瞧見陳博士的侄子在收買雜役...”他壓低聲音，“好像要往您值房送‘特產’。”
蘇慕顏眸光一凜。她想起昨日陳博士“無意”提及的“女子不宜獨居值房”。此刻窗外恰飄來議論：“...蘇博士這般嚴厲，難怪...”
話音未落，龐昱突然捧著肚子嚎叫：“糟了！定是早膳的寒具沒蒸透！”說著跌跌撞撞衝向茅廁，正好撞散那堆閒聊的監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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