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雲寺的禪房內，氣氛凝重。祭酒李文昌端坐主位，面色沉肅。下方分坐著幾位隨行的博士和助教，包括蘇慕顏。嚴博士。孫博士等人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張力，昨日的驚險救援和今日悄然蔓延的汙濁謠言，如同兩股暗流，在這方寸之地交匯碰撞。
李文昌環視眾人，緩緩開口，聲音帶著疲憊和不容置疑的威嚴：“今日召集諸位，是為昨日孫福墜崖一事。孫福傷勢已穩定，不幸中之萬幸。然，此事關乎監生性命，關乎國子監聲譽，必須徹查清楚，給朝廷。給孫福家人。也給所有監生一個明確的交代。” 他頓了頓，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，“此外，今日監內似有不當流言滋生，惑亂人心，此風絕不可長！諸位皆在現場，今日務必據實陳述，釐清真相。”
幾位博士和助教紛紛點頭稱是，但神色各異。嚴博士眉頭緊鎖，面露不忿，顯然對謠言極為厭惡。孫博士則眼神閃爍，捻著鬍鬚，不知在想些什麼。其他幾位也多是一臉凝重。
李文昌首先看向負責紀律的助教：“昨日事發前後，可有何異常？孫福因何會靠近崖邊？”
那助教連忙起身，恭敬答道：“回祭酒，昨日隊伍行進有序，學生皆在視線之內。孫福......平日性格內向，行事謹慎，墜崖前，似是為了採摘崖邊一株藥草，方才稍稍脫離主路。此事純屬意外，並無異常。”
李文昌微微頷首，又看向嚴博士：“嚴博士，你當時在隊伍前列，可曾察覺異樣？”
嚴博士哼了一聲，聲如洪鐘：“老夫親眼所見，孫福是自己失足滑落！與旁人何干？那些背後嚼舌根子的，其心可誅！” 他脾氣剛直，最恨這種鬼蜮伎倆。
問了一圈，眾人的說法基本一致：意外墜崖，救援及時。但關於救援過程，尤其是龐昱的表現，卻無人主動提及。氣氛有些微妙的停滯。那些謠言，雖未明說，卻像幽靈般盤旋在房間裡。
李文昌的目光，最後落在了自會議開始便一直沉默不語的蘇慕顏身上。這位女博士面容平靜，但那雙清冷的眸子深處，卻隱有寒光流轉。
“蘇博士，”李文昌開口道，“昨日救援，你全程在場，且身處指揮之位。依你之見，整個過程，可有何不妥之處？但說無妨。”
這一刻，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蘇慕顏身上。大家都想知道，這位素來嚴謹。對龐昱要求尤為苛刻的博士，會如何評價昨日龐昱那“超常”的表現。是會肯定其功，還是會質疑其“早有準備”的嫌疑？
蘇慕顏緩緩抬起眼簾，目光平靜地迎上李文昌的視線，又緩緩掃過在場眾人。她的聲音清晰。冷靜，不帶絲毫情緒波動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：
“祭酒大人，諸位同僚。關於昨日救援過程，學生蘇慕顏，願以自身功名擔保，陳述所見事實。”
此言一齣，滿座皆驚！以功名擔保？！這可不是隨便說說的！
蘇慕顏無視眾人的驚愕，繼續用她那特有的。條理分明的語氣說道：“昨日事發突然，場面極度混亂。多數監生驚慌失措，無助哭喊。在場師者，或心急如焚，或唸佛祈福。其時，無人知如何施救，亦無現成工具可用。可以說，在最初那一刻，絕望籠罩全場。”
她的話語將眾人拉回了昨日的混亂場景，幾位博士面露慚色，當時他們確實慌了神。
“便在此時，”蘇慕顏話鋒一轉，目光變得銳利，“龐昱率先冷靜下來。他並非盲目衝向崖邊，而是立刻觀察地形，判斷孫福可能墜落的大致方位和深度。隨即，他在一片混亂中，以超出其年齡的鎮定與果決，發出清晰指令：收集腰帶。布帶。砍伐堅韌藤蔓。”
她詳細描述了龐昱如何指揮李敢。石彪等人分工協作，如何親自示範編織繩索。打製那種奇特卻異常牢固的繩結。“其手法之熟練，確非常人所能及。”蘇慕顏坦然承認，但隨即語氣一轉，“然，此等熟練，絕非一日可成，更非為此次意外所能‘預先準備’。須知，藤蔓需現砍，布帶需現湊，長度。承重皆需臨時估算。調整。若此為‘策劃’，未免太過兒戲，成功率百中無一！稍有差池，便是兩條人命！”
她邏輯清晰地駁斥了“預先準備”的荒謬性，幾位博士不禁微微頷首。
“繩索製成後，最關鍵亦最危險之處，在於何人下滑施救。”蘇慕顏的聲音提高了幾分，“崖壁溼滑，深不見底，情況不明。龐昱主動請纓。下滑前，他詳細交代下滑要領。訊號約定，並將崖頂指揮之責，託付於我。” 她看向李文昌，“祭酒大人，若一人處心積慮欲博取名聲，是否會將自己性命與身後事，全然交予他人之手？此等託付，非絕對信任不可為！”
李文昌目光凝重，緩緩點頭。
“至於下滑救援過程，”蘇慕顏的敘述越發細緻，彷彿親臨其境，“龐昱需在狹窄溼滑的立足點，將昏迷且受傷的孫福，從縱橫樹枝中安全解出，並以布帶將其與自己牢固捆綁。其間險象環生，數次腳下打滑，全靠腰間繩索維繫。其所展現的勇氣。耐心與技巧，絕非‘表演’二字可以形容！那是在與閻王爭命！”
她深吸一口氣，做出了最後的結論，目光灼灼地看向之前眼神閃爍的孫博士等人：“故而，學生蘇慕顏，敢以一身清譽立證：昨日之事，純屬意外。龐昱臨危受命，挺身而出，其冷靜。果決。勇毅以及......些許不合常規卻切實有效的急智，是挽救孫福性命之關鍵！所謂‘策劃’。‘出風頭’之謠言，不僅是對龐昱捨身救人之義的玷汙，更是對在場所有努力施救之人的侮辱，亦是對我國子監清明學風之踐踏！其心可誅，其行當禁！”
一番話，擲地有聲，有理有據，邏輯嚴密，更帶著一股凜然正氣！直接將龐昱的行為定性為“捨身取義”，將謠言斥為“玷汙”和“踐踏”！
禪房內一片寂靜。幾位原本對龐昱抱有偏見的博士，在蘇慕顏這無可辯駁的事實陳述和強大的氣場面前，也啞口無言，面露慚色。嚴博士更是撫掌讚歎：“蘇博士所言極是！正本清源，當如是也！”
李文昌看著蘇慕顏，眼中閃過一絲讚賞。他沉聲道：“蘇博士證詞，清晰明瞭，情理俱在。本官亦認為，龐昱昨日之舉，有功無過！至於謠言......”他冷哼一聲，“傳本官令，即日起，嚴禁監內再傳播此類不實之言，違者嚴懲不貸！待孫福傷勢好轉，本官自會據實上奏朝廷，為有功者請功，亦要查清這謠言之源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