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慕顏在博士廳內擲地有聲的證詞，如同在渾濁的池塘裡投下了一塊明礬，迅速讓謠言沉澱了下去。祭酒李文昌的嚴令，更是給那些暗地裡嚼舌根的人敲響了警鐘。雖然仍有些許不和諧的聲音在角落裡竊竊私語，但明面上，關於龐昱“策劃墜崖”的荒謬言論，已不敢公然傳播。
然而，程式還是要走的。為了徹底堵住悠悠眾口，也給朝廷一個明確的交代，李文昌決定在返京前，在慈雲寺內進行一次正式的問詢，物件自然是此次事件的核心人物——龐昱。
問詢安排在寺內一間僻靜的禪房進行。除了祭酒李文昌。蘇慕顏和幾位當事博士外，還特意請來了慈雲寺的方丈了塵大師作為見證，以示公允。
龐昱被叫來時，正翹著二郎腿，在僧舍裡一邊齜牙咧嘴地揉著依舊痠痛的肩膀，一邊聽李敢和趙小乙繪聲繪色地描述蘇博士在議事時如何“大殺四方”。駁得那幫亂傳謠的人啞口無言的“英姿”。聽到傳喚，他撇撇嘴，慢吞吞地爬起來，嘴裡嘟囔著：“有完沒完啊......小爺我救人還救出罪過來了？”
他磨磨蹭蹭地走到禪房外，整了整身上皺巴巴的監生服（昨天救人時滾的），深吸一口氣，推門而入。
禪房內，氣氛莊重。李文昌端坐主位，面色平靜。了塵大師坐在一旁，手持佛珠，眼觀鼻，鼻觀心。蘇慕顏坐在李文昌下首，見龐昱進來，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，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。嚴博士。孫博士等幾人分坐兩側，表情嚴肅。
龐昱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：“學生龐昱，見過祭酒大人。了塵大師。蘇博士。各位博士。”
“龐昱，坐吧。”李文昌指了指中間的一個蒲團。
龐昱依言坐下，姿勢卻算不上多端正，帶著點他特有的憊懶勁兒。他偷偷瞄了一眼蘇慕顏，見她神色如常，心裡稍微踏實了點。
李文昌清了清嗓子，開始了正式問詢：“龐昱，今日喚你前來，是為昨日孫福墜崖及救援一事，做最後核定。你需據實回答，不得隱瞞。”
“是，祭酒大人。”龐昱有氣無力地應道。
“昨日事發之前，你可曾察覺孫福有何異常？或與你提及欲採摘崖壁花草之事？”李文昌問道。
龐昱撓了撓頭，努力回想了一下：“回祭酒，之前......好像看到孫福對崖邊一株紫色的花多看了幾眼，學生還提醒他危險，讓他別亂跑。他就說......想採了給他娘治病還是啥的，學生也沒太在意。” 他實話實說，語氣自然。
“事發之時，你正在做何事？”
“正跟趙......呃，正和幾位同窗討論寺裡的建築呢，”龐昱差點說漏嘴，“然後就聽見動靜，回頭一看，人就沒了。”
“你為何能迅速判斷形勢，並組織救援？”孫博士忍不住插嘴，語氣帶著一絲審視，“那些編織繩索的手法，似乎頗為......嫻熟？”
這個問題有些尖銳，暗示了“早有準備”的嫌疑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龐昱臉上。蘇慕顏的指尖微微收緊。
龐昱聞言，臉上露出一個極其誇張的。混合著無奈和荒謬的表情，他甚至誇張地攤了攤手，用他那特有的。帶著點市井痞氣的腔調反問道：
“孫博士，您這話說的......我當時都快嚇尿褲子了，還判斷啥形勢啊？純屬是急眼了！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人掉下去不管吧？”
他這粗俗又直白的回答，讓在座幾位老成持重的博士都皺起了眉頭，了塵大師也微微抬眼。只有蘇慕顏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。
龐昱繼續“訴苦”，語氣那叫一個委屈：“至於編繩子......我那叫嫻熟？那是瞎編亂造好不好！當時手抖得跟篩糠似的！您是沒看見李敢他們編的那叫啥？一扯就散！我要不硬著頭皮上，現學現賣，指望著他們，孫福這會兒都該在奈何橋上喝湯了！”
他這話半真半假，既承認了自己動手，又強調了當時的慌亂和不得已，把“嫻熟”定性為“被逼無奈”和“急中生智”。
孫博士被噎了一下，有些不甘心，又追問：“即便如此，你下滑救援的膽識與技巧，又從何而來？莫非平日對此道有所涉獵？”
龐昱一聽，更是把眼睛瞪得溜圓，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孫博士（當然，很快收斂了），語氣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反問：
“涉獵？孫博士，您可別逗了！我龐昱有幾斤幾兩您還不知道嗎？我連《論語》都背不利索，還有閒心涉獵爬懸崖玩？我要真有那本事——能未卜先知孫福會掉下去，還能精準策劃在哪個懸崖。哪棵樹上把他接住——我有這通天本事，我還用在國子監受這罪？天天被蘇博士罰抄書？我早他......我早就在天橋底下襬攤算命，或者去工部當個營造大師傅賺大錢去了！何必在這兒天天之乎者也，腦袋都快炸了！”
他這一番連珠炮似的。充滿市井邏輯的“哭慘”加“自黑”，配合他那副“你們是不是傻”的表情，直接把孫博士給問懵了。其他幾位博士面面相覷，想笑又覺得不合時宜，只能強行忍住。
是啊！龐昱這話糙理不糙！他要真有這等神機妙算。精細策劃的本事，還用得著在國子監當個吊車尾的受氣包？這謠言本身就透著股不合邏輯的蠢氣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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