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雲寺的最後一夜,在一種複雜難言的氣氛中度過。孫福的傷勢穩定,已能進些流食,但依舊虛弱,需靜養數日方能移動。祭酒李文昌決定,大隊人馬次日按計劃返京,留下兩名助教和醫官,並委託寺僧代為照料,待孫福可經舟車勞頓後,再派人接回。
龐昱經過一天的休息,身上的痠痛緩解了不少,但疲憊感依舊深重。晚齋後,他正窩在僧舍裡,聽李敢和趙小乙眉飛色舞地覆盤今日禪房問詢時,他是如何“大殺四方”。把孫博士噎得啞口無言的“英姿”,門外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。
趙小乙跑去開門,只見祭酒李文昌身邊的一位老僕站在門外,態度恭敬地說:“龐監生,祭酒大人請您過去一趟,說是有事相商。”
屋內瞬間安靜下來。李敢和趙小乙面面相覷,臉上露出緊張之色。祭酒私下召見?是福是禍?難道白天的問詢還有後續?
龐昱心裡也是“咯噔”一下,但面上卻強作鎮定,擺擺手:“知道了,這就去。”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,心裡嘀咕:這老李頭,又想幹嘛?不會又要訓話吧?
跟著老僕穿過寂靜的寺院迴廊,來到李文昌下榻的禪院。院內古柏森森,月色清冷,只有禪房裡透出溫暖的燈光。老僕通報後,示意龐昱自己進去。
龐昱深吸一口氣,推門而入。禪房內陳設簡樸,李文昌並未坐在主位,而是站在窗邊,負手望著窗外的月色。聽到動靜,他轉過身,臉上沒有平日裡的嚴肅,反而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平和。
“學生龐昱,見過祭酒大人。”龐昱規規矩矩地行禮。
“嗯,坐吧。”李文昌指了指旁邊的椅子,自己在主位坐下,指了指桌上的茶壺,“自己倒茶喝。”
這態度......有點過於隨和了吧?龐昱心裡更打鼓了,小心翼翼地倒了杯茶,卻沒敢喝,正襟危坐(儘量),等著領導發話。
李文昌沒有立刻開口,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,輕輕吹了吹氣,呷了一口,目光落在龐昱身上,帶著審視,卻並無惡意。半晌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平和:“今日之事,受委屈了。”
龐昱一愣,沒想到開場白是這個,連忙道:“祭酒大人言重了,學生......學生沒覺得委屈。” 心裡卻想:廢話!當然委屈!小爺我拼死拼活,差點成了陰謀家!
李文昌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嘴角微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:“謠言止於智者。蘇博士據理力爭,你今日......嗯,應對得也還算機敏。此事,到此為止,朝廷那邊,本官自有陳奏,不會讓你白受這番辛苦。”
龐昱心裡一鬆,看來不是壞事。他趕緊表態:“謝祭酒大人明察!學生只是做了該做之事,不敢居功。”
“該做之事?”李文昌重複了一句,目光深邃地看著他,“危急關頭,明知兇險,能挺身而出,並且......確有擔當之法,這便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‘該做之事’了。”
龐昱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,撓了撓頭:“那個......當時也沒想那麼多,總不能見死不救吧。”
李文昌點了點頭,語氣轉為嚴肅:“龐昱,你平日言行散漫,學業懈怠,這些,本官與諸位博士,都看在眼裡。國有國法,監有監規,你之不足,仍需嚴加管教,不可因一事而廢弛。”
龐昱心裡一凜,得,重點來了!他趕緊低下頭:“是,學生知錯,定當努力向學。” 標準答案,脫口而出。
然而,李文昌話鋒一轉,語氣中竟帶上了幾分......或許是欣賞?“不過,此次事件,也讓本官看到了你另一面。臨危不亂,急智善斷,敢於任事。這份機變與擔當,並非讀死書所能得。相較於那些平日只會尋章摘句。遇事則惶然無措的所謂‘優等生’,你......確有過人之處。”
龐昱驚訝地抬起頭,看向李文昌。他沒想到,這位一向古板嚴厲的祭酒,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!這算是......肯定?
李文迎著他的目光,繼續道:“為人師者,當因材施教。你之才,或許不在經義章句,而在應變實務。然,根基不牢,終是空中樓閣。望你經此一事,能有所悟,收斂心性,將這份機敏用於正途,假以時日,未必不能成一可用之才。”
這番話,說得可謂語重心長,既有敲打,更有期許。龐昱聽得有些發懵,心裡五味雜陳。被國子監最高領導私下肯定(雖然帶著批評),這待遇......好像還是頭一遭?
“學生......學生謹記祭酒大人教誨!”龐昱這次回答得認真了些。
“嗯,”李文昌滿意地點點頭,又像是想起什麼,淡淡道,“蘇博士......對你頗為看重。她性子清冷,要求嚴苛,但眼光不差。你......莫要負了她這番維護之意。”
龐昱心中一動,連忙應道:“是,學生明白!蘇博士......對學生要求嚴格,是為學生好。”
從禪房出來,龐昱走在月光下的迴廊裡,心情有些複雜。祭酒的話,像是一塊石頭投入他原本有些渾渾噩噩的心湖。被認可的感覺......似乎不壞?雖然伴隨著更多的要求和期望。
接下來的返程之路,龐昱明顯感覺到周圍氣氛的變化。
大隊人馬翌日清晨出發,氣氛肅穆了不少,但投向龐昱的目光,卻與來時大不相同。少了以往的鄙夷。戲謔或忽視,多了許多真誠的友善。敬佩,甚至是一絲......依賴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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