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雲寺的晨鐘餘韻尚在山谷間繚繞，國子監的大隊人馬已踏上了前往後山“望仙台”的青石小徑。山路蜿蜒，一側是蒼翠欲滴的竹林，另一側則是雲霧繚繞。深不見底的幽谷。雨後初晴，山間空氣清新得沁人心脾，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芬芳。經歷了昨日古剎的莊嚴肅穆，今日這險峻中透著靈秀的自然風光，更讓這群久困書齋的年輕學子們心曠神怡，興致高昂。
隊伍拉得有些長。祭酒李文昌和幾位年長的博士走在最前，由知客僧引路，邊賞景邊談論些山水詩文。蘇慕顏走在隊伍中段靠前，目光敏銳地掃視著前後，維持著秩序，清冷的面容在晨光山色中，也似乎柔和了幾分。龐昱。趙曙。李敢。石彪。趙小乙這幾個“活寶”湊在一處，綴在隊伍後半段，嬉笑打鬧聲不絕於耳。
“快看！那棵歪脖子松，像不像嚴博士考校功課時吹鬍子瞪眼的模樣？”龐昱指著崖邊一株形態奇崛的古松，信口雌黃。
趙曙折了根細竹枝，挽了個劍花，笑道：“依我看，倒像柳隨風那廝故作清高的背影！”
李敢立刻捧場：“龐兄高見！簡直惟妙惟肖！”
石彪憨憨地撓頭：“俺覺得......有點像俺娘烙的芝麻餅，就是大了點。”
趙小乙緊張地貼著山壁內側走，聞言哭笑不得：“彪哥，你這比方......也太實在了。”
幾人笑作一團，連日來被經義文章壓抑的頑劣心性，在這山林野趣中徹底釋放。連前方一些素來嚴謹的監生，腳步也不由輕快了許多。
就在這時，隊伍末尾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。只見一個身材瘦弱。面色略顯蒼白的監生，正小心翼翼地探身向懸崖外側，伸長手臂，試圖去夠峭壁石縫中的一株植物。那植物生得頗為奇特，葉片肥厚呈碧綠色，中間抽出一支紫中帶藍的花穗，在晨光下流轉著淡淡輝光，與周圍灰褐巖壁形成鮮明對比。
龐昱眼尖，認出那是丙字堂一個名叫孫福的監生。孫福出身寒微，是家中傾盡所有才送他入監讀書，指望他光耀門楣。他性子有些怯懦，但極為孝順用功，平日沉默寡言，因一次龐昱“發明”的“高效謄寫術”（實則作弊）無意中幫他渡過一次嚴苛的課業檢查，而對龐昱心存感激。
“孫福！你小子不要命啦？快回來！”龐昱揚聲喊道。
孫福嚇了一跳，連忙縮回手，回頭見是龐昱，臉上掠過一絲慌亂，快步跟上，低聲道：“龐。龐兄，我......我看那‘石斛蘭’甚是罕見......我娘常年咳嗽，郎中說需以此花入藥......我想著若能採到......”
龐昱瞅了瞅那陡峭的崖壁，皺了眉：“採什麼藥！這地方多險！需要什麼藥，回頭去城裡藥鋪買不就是了？”
孫福搓著洗得發白的衣角，聲音更低了：“藥鋪......藥鋪的貴，而且......未必有這山野生長的藥效好......我想省些銀錢，也好給娘扯塊新布做衣裳......” 他聲音裡帶著窘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楚。
龐昱心裡“咯噔”一下，想起孫福平日的節儉，知道他家家境艱難，這採藥省錢是假，怕是連買藥的錢都緊巴巴。他嘆了口氣，語氣緩和了些：“行了行了，小心點！跟著隊伍走，別亂來！藥的事......回頭再說！”
“哎！謝謝龐兄！”孫福感激地應了一聲，乖乖跟在龐昱身邊。但他仍忍不住一步三回頭，目光黏在那株越來越遠的蘭花上，眼神里交織著對母親病情的擔憂和採到藥材的希望。
隊伍繼續前行，山路愈發崎嶇狹窄。說說笑笑間，眾人行至一處尤為險峻的拐彎。路寬僅容兩三人並行，外側是令人頭暈目眩的萬丈深淵，雲霧在腳下翻湧。博士們在前方大聲提醒注意安全，放緩了腳步。
龐昱正和趙曙爭論剛才在慈雲寺看到的鴟吻是“龍生九子”中的哪一個，李敢在一旁瞎起鬨，石彪則緊張地盯著龐昱，生怕他得意忘形一腳踏空。
誰也沒有注意到，落在隊伍稍後位置的孫福，再次被那株恰好生長在此處彎道下方不遠崖壁上的“石斛蘭”勾走了魂兒。那紫藍色的花朵在雲霧中若隱若現，彷彿是他母親病癒的希望。孝心與僥倖心理壓倒了對危險的恐懼。他見前後無人特別注意，便鬼使神差地。極其緩慢地再次向懸崖邊挪去，試圖找一個更好的角度採摘。
他屏住呼吸，一隻腳小心地探出路面，踩在崖壁一塊看似穩固的岩石上，身體重心前移，手指顫抖著伸向那近在咫尺的希望......
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到花莖的剎那！
“咔嚓——啵！”
一聲脆響！他腳下的岩石根本是風化的浮石！完全無法承重！
“啊——！” 孫福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驚駭的尖叫，整個人瞬間失重！他雙臂瘋狂揮舞，想抓住什麼，卻只碰到冰冷的空氣和簌簌滾落的碎石！
“嘩啦啦——轟隆隆！”
在龐昱剛剛轉過頭，趙曙的“肯定是螭吻！”話音未落的瞬間，孫福的身影，就在他們眼前，像一片被狂風扯斷的枯葉，猛地從懸崖邊緣消失了！只剩下碎石滾落山谷發出的。由近及遠。越來越密集。最後變得微不可聞的恐怖聲響，以及那聲被山谷拖得悠長。淒厲到變形的慘叫餘音，在雲霧繚繞的深谷中反覆撞擊。迴盪！
時間，彷彿在這一刻被凍住了。
龐昱臉上的嬉笑瞬間僵死，嘴巴半張著。趙曙手中的竹枝“啪”地落地。李敢的怪叫聲噎在喉嚨裡。石彪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溜圓。趙小乙嚇得一把捂住了嘴，臉色慘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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