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福那聲絕望的慘叫和碎石滾落的餘音,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每一個人的心頭,將春遊的輕鬆愉快瞬間擊得粉碎。懸崖邊,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,隨即,恐慌如同決堤的洪水,洶湧地淹沒了整個隊伍。
“嗚......娘啊......” 一個年紀較小的監生率先崩潰,腿一軟,癱坐在地,失聲痛哭起來。這哭聲像是一個訊號,頓時引發了連鎖反應。幾個女監生更是花容失色,抱在一起瑟瑟發抖,啜泣聲此起彼伏。平日裡高談闊論的學子們,此刻大多面無人色,眼神渙散,只會徒勞地向著深淵張望,嘴裡無意識地重複著“天啊!”“怎麼辦?”
柳隨風站在人群前方,臉色煞白,強自維持著鎮定,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。他深吸一口氣,試圖掌控局面,提高聲音喊道:“快!快救人!都別愣著!” 然而,這喊聲在巨大的恐慌面前顯得蒼白無力,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。他身邊的幾個跟班也跟著喊“救人”,卻只是無頭蒼蠅般原地打轉,根本不知道從何救起。
隨行的幾位博士更是方寸大亂。一位姓王的老博士,平日裡最重儀態,此刻卻急得直跺腳,鬍鬚亂顫,嘴裡反覆唸叨著:“禍事!天大的禍事!這......這如何向祭酒交代!如何向其家人交代啊!” 另一位博士則緊閉雙眼,雙手合十,不住地念誦“阿彌陀佛”,祈求佛祖保佑,額頭上冷汗涔涔。助教們更是慌了神,有的試圖安撫學生,有的則像沒頭蒼蠅一樣跑來跑去,互相詢問“怎麼辦?”,現場一片混亂。
“讓開!讓我看看!” 有膽大的學生試圖趴到懸崖邊,探身向下張望,可崖壁幾乎是垂直內凹,視線被突出的岩石和雲霧阻擋,根本看不到下方情形,反而險象環生,被旁人趕緊拉回。
“繩子!快找繩子!” 有人急中生智(或者說病急亂投醫)地喊道。可春遊的隊伍,誰會攜帶專業的救援繩索?幾個監生慌忙解下自己的腰帶,可那區區幾條絲綢或布質的腰帶,連在一起也不夠長,更別提承重了。
“快去寺裡!找和尚幫忙!他們肯定有繩子!” 一個助教反應過來,朝著慈雲寺的方向拔腿就跑。可望山跑死馬,從此處折返寺廟,再帶上人工具趕來,至少需要大半個時辰!孫福還能等那麼久嗎?絕望的情緒如同冰冷的霧氣,迅速在每個人心中瀰漫開來。一些監生已經開始用袖子抹眼淚,彷彿孫福已經遭遇不測。
就在這一片哭喊。混亂。無助的氛圍達到頂點時,一個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身影,動了。
龐昱。
他最初也和其他人一樣,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,大腦一片空白,心臟狂跳不止。但就在周圍哭聲四起。眾人亂作一團之際,一種奇異的感覺取代了恐懼——一種極度冰冷的冷靜。前世在急診室外。在突發事故現場鍛煉出的本能,似乎在瞬間壓倒了這具年輕身體的慌亂。
他沒有哭,沒有叫,甚至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盲目地衝向崖邊。他猛地推開擋在身前。正在瑟瑟發抖的趙小乙,撥開混亂的人群,腳步異常沉穩地衝到了懸崖最前沿。
他的臉上,不見了平日裡的嬉皮笑臉。插科打諢,所有的表情都收斂了起來,嘴唇緊抿,眉頭微蹙,一雙眼睛銳利得像鷹隼,死死地盯住孫福墜落的那片區域。這種與年齡和性格極不相符的凝重與專注,形成了一種強大的氣場,讓周圍嘈雜的聲浪似乎都減弱了幾分。
一直強作鎮定。實則心亂如麻的蘇慕顏,正焦頭爛額地試圖控制局面,喝令學生後退以免發生次生危險。就在她感到力不從心。幾乎要被絕望淹沒時,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龐昱的異常。
她看到那個平日裡最不讓人省心的學生,此刻卻像換了個人一樣。他沒有像柳隨風那樣空喊口號,也沒有像其他博士那樣驚慌失措。他趴在崖邊,身體儘可能前探,卻保持著一種奇異的穩定,目光如電,飛速地掃視著懸崖的地形——岩石的走向。植被的分佈。雲霧的濃度......
他甚至側耳傾聽,捕捉著從深淵下方傳來的。那細微到幾乎被風聲掩蓋的呻吟聲,判斷著聲音的來源和強弱變化。
這一刻,龐昱身上散發出的不是平日的憊懶與狡黠,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,一種在絕境中尋找生路的執著。這種突如其來的轉變,讓蘇慕顏的心猛地一跳。在一片混亂與無能中,這個她一直認為是“麻煩”的學生,竟成了唯一一個在真正思考。真正試圖做點什麼的人。
她看到龐昱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,彷彿在快速計算著什麼,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岩石上划動。那種全神貫注的樣子,與她記憶中那個背不出書就東張西望。被罰抄就鬼畫符的龐昱,判若兩人。
一種難以言喻的。混合著驚訝。疑惑和一絲微弱希望的情緒,在蘇慕顏心中升起。她下意識地停止了無用的呵斥,目光緊緊鎖定了龐昱。在這個所有人都陷入慌亂的時刻,這個少年專注的側影,彷彿黑暗中的一簇微光,讓她幾乎要沉下去的心,莫名地找到了一絲可以依靠的支點。
龐昱沒有理會周圍的混亂,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對眼前絕境的快速分析中。地形。距離。傷者可能的位置。可用的資源......一個個念頭在他腦中飛轉。他並不知道蘇慕顏正注視著他,他只是本能地知道,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,現在,需要的是絕對的冷靜和最快的判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