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，沒有駛向御史臺那座令人望而生畏的森嚴官署，而是七拐八繞，最終駛入了一條僻靜小巷深處的一處不起眼的院落。院門緊閉，高牆深壘，透著一股陰冷的氣息。
龐昱被兩名御史毫不客氣地“請”下了車，押進院內。院子不大，陳設簡陋，只有幾間看起來像是值房的屋子，角落裡雜草叢生，顯然少有人來。這裡並非正式的御史臺監獄，更像是一處秘密的審訊或臨時羈押點。
“進去！”一名御史推開其中一間的房門，將龐昱推搡進去。屋內只有一桌。一椅。一榻，窗戶被木板釘死，只留下幾道縫隙透進微弱的光線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。
“老實待著！等候問話！”另一名御史冷冰冰地丟下一句，“哐當”一聲從外面鎖上了房門。
龐昱一個趔趄，差點摔倒。他穩住身形，環顧這間陰暗潮溼的囚室，心沉到了谷底。對方行事如此詭秘，連御史臺大門都不走，直接把他弄到這鬼地方來，顯然是不想聲張，或者說，不想給外界（尤其是他父親）任何反應和營救的機會！
他被軟禁了。
最初的驚慌和屈辱過後，龐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他走到那張硬板床邊坐下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，開始飛速思考。御史臺的目標是他爹龐吉，抓他來，無非是想從他這裡開啟突破口。他們會問什麼？會用什麼手段？自己該如何應對？
時間在死寂中一點點流逝。沒有人來審問他，也沒有人送飯送水。只有門外偶爾傳來的。刻意壓低的腳步聲，提醒著他外面有人看守。這種未知的等待，比直接的拷問更折磨人。龐昱的肚子開始咕咕叫，口乾舌燥，心裡也越來越沒底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也許是一個時辰，也許是兩個時辰，門外終於傳來了開鎖的聲音。
房門被推開，進來的不是凶神惡煞的獄吏，而是一個穿著低階御史袍服。面容普通。看不出年紀的男子。他手裡端著一個托盤，上面放著一碗清水，兩個乾硬的饃饃。
“吃飯。”男子將托盤放在桌上，聲音平淡無波，眼神卻像探照燈一樣在龐昱臉上掃過。
龐昱餓壞了，也顧不得許多，抓起饃饃就啃，又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水。那饃饃又冷又硬，硌得他牙疼，水也帶著一股怪味，但他也顧不上挑剔了。
那男子就站在一旁，靜靜地看著他吃，既不催促，也不離開。直到龐昱吃完，他才緩緩開口，聲音依舊平淡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：“龐昱，你可知，為何帶你來此？”
龐昱抹了把嘴，心裡冷笑，面上卻裝傻：“學生不知。學生一向安分守己，在國子監讀書，不知犯了何事，勞煩御史臺的大人們如此興師動眾？”
“安分守己？”那男子嘴角勾起一絲譏諷的弧度，“龐公子，明人不說暗話。令尊龐太師，如今自身難保，你還有心思在此讀書？”
龐昱心中劇震，但強行穩住心神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茫然：“大人何出此言？家父......家父他怎麼了？”
那男子盯著龐昱的眼睛，似乎想從中找出破綻，慢悠悠地說道：“今日早朝，吏部侍郎柳元。左都御史張柬等七位大臣，聯名上奏，彈劾當朝太師龐吉，結黨營私。把持朝政。縱子行兇。貪墨河工款項。鬻爵賣官......共計十八大罪！樁樁件件，證據確鑿！龍顏震怒，已下旨，令龐太師停職歸家，閉門思過，聽候發落！”
每一個字，都像一把重錘，狠狠砸在龐昱的心上！結黨營私！縱子行兇！貪墨河工款！十八大罪！停職歸家！聽候發落！
雖然早有預感，但聽到如此具體。如此嚴重的罪名，尤其是“縱子行兇”這一條，明顯是衝著他來的！龐昱還是感覺一陣天旋地轉，手腳冰涼！他爹......真的被扳倒了？！這麼快？！這麼狠？！
“不......不可能！”龐昱猛地站起來，臉上血色盡失，聲音因恐懼和憤怒而顫抖，“家父為官清正，忠心為國！定是有人陷害！汙衊！”
“陷害？汙衊？”那男子冷笑一聲，“龐公子，你可知‘縱子行兇’這一條，所指何事？便是指你，龐昱，在國子監內，仗勢欺人，屢犯監規，甚至......涉嫌構陷同窗，製造墜崖假象，以博虛名！此事，國子監內已有‘人證’！你還有何話說？！”
龐昱如遭雷擊，渾身僵硬！果然！果然扯到春遊的事了！他們還弄出了“人證”？是柳隨風？還是那個孫博士？或者是被收買的其他人？這盆髒水，潑得又準又狠！把他救人之舉，扭曲成了“構陷同窗，製造假象”！這簡直是無恥之尤！
看著龐昱慘白的臉色和震驚的神情，那男子眼中閃過一絲得意，語氣放緩，帶著一絲誘哄的意味：“龐公子，你還年輕，莫要自誤。令尊之事，木已成舟，非你所能挽回。但你若肯迷途知返，如實供述平日所聞，譬如......都有哪些官員與你父過往甚密？收受何種賄賂？河工款項，具體經由何人之手貪墨？只要你肯合作，指證龐吉，御史臺可念你年幼無知，或可向聖上求情，對你從輕發落......”
龐昱猛地抬頭，死死盯著那男子，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！這幫混蛋！不僅誣陷他爹，還想逼他做那忤逆不孝。出賣親父的畜生！
他氣得渾身發抖，牙齒咬得咯咯作響，用盡全身力氣才壓下破口大罵的衝動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：“我......我不知道！我什麼都不知道！家父是清白的！”
那男子臉色一沉：“龐昱！休要執迷不悟！證據確鑿，容不得你狡辯！給你一晚上時間好好想想！是想陪你那罪父一起萬劫不復，還是戴罪立功，給自己謀條生路！明日此時，若再不如實招供，休怪本官不客氣！”
說完，他冷哼一聲，拂袖而去，“哐當”一聲，再次將房門鎖死。
囚室內，重新陷入死寂和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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