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薄暮，那扇關押了龐昱三日的值房門終於開啟。御史臺的人沒有多言，只示意他可以離開。龐昱拖著虛浮的腳步走出那陰冷院落，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等在巷口，車伕沉默地將他送回太師府。
馬車駛近府邸所在的街巷，一種異樣的寂靜便撲面而來。昔日車馬喧囂。門庭若市的景象蕩然無存，巷口竟有兵丁設卡盤查。驗明龐昱身份後，才予放行。越靠近府門，那股肅殺之氣愈濃。朱漆大門緊閉，門前不再有殷勤的門房，取而代之的是八名按刀而立的禁軍士兵，甲冑鮮明，面色冷峻。最刺眼的，是門上那兩道交叉貼著的。蓋有刑部大印的白色封條，雖未完全封死，卻像兩道猙獰的傷疤，宣告著這座府邸的淪落。
“站住！何人？”為首的隊正上前一步，手按刀柄，目光銳利如鷹。
龐昱喉嚨發乾，澀聲道：“龐昱，府中之人。”
隊正驗看腰牌，側身讓開，語氣硬邦邦的：“進去吧。奉旨，府內人等，無令不得出。”
“無令不得出......”龐昱喃喃重複著，伸手推開那扇沉重的門，門軸發出的“吱呀”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。
邁過門檻，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髮緊，鼻尖酸澀。昔日燈火通明。僕從如雲的繁華府邸，此刻死寂得可怕。庭院裡落葉堆積，無人打掃；迴廊下空空蕩蕩，不見往日穿梭往來的身影。只有幾個面生的。眼神警惕的雜役在遠處角落窺視，見到他，迅速低下頭，裝作忙碌。
“少爺！是少爺回來了！” 一個帶著哭腔的蒼老聲音從廊柱後傳來，只見老管家福伯踉蹌著奔來，老淚縱橫，“您可算回來了！老奴......老奴還以為......” 他身後跟著幾個面露惶恐的僕役，紛紛行禮，口稱“少爺”。
這聲“少爺”，讓龐昱心中一顫。
內堂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母親柳氏在貼身張嬤嬤的攙扶下疾步出來。往日雍容華貴的太師夫人，此刻雲鬢散亂，雙眼腫如桃核，臉上淚痕交錯，衣衫也皺巴巴的，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。
“昱兒！我的昱兒！” 柳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裡，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，“他們......他們沒把你怎麼樣吧？嚇死為娘了！這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？天怎麼就塌了啊！” 她語無倫次，渾身發抖。
龐昱反手握住母親冰涼顫抖的手，強迫自己壓下翻騰的心緒，用一種超乎自己預料的平穩聲音道：“娘，別怕，我沒事，回來了。” 他扶住母親幾乎軟倒的身子，目光掃過周圍惶恐不安的僕役，提高聲音，“福伯，府裡現在什麼情形？細細說與我聽。”
福伯用袖子擦著淚，哽咽道：“少爺，禁軍把守，只進不出。一應吃用，如今都由外面定時送入，有定數......幾位先生......前日就被帶走了，至今未歸......”
龐昱靜靜聽著，臉色沉靜。他目光掃過庭院裡越聚越多。面帶驚惶的僕役丫鬟，心知此刻絕不能亂。他扶著母親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，自己則轉身，面對眾人，清了清嗓子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遍庭院：
“都聽著！”
嘈雜的議論聲瞬間平息，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“太師府今日是遭了難，”龐昱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惶恐的臉，“我知道，大家心裡都怕。但越怕，越不能亂！自亂陣腳，才是取死之道！”
他停頓一下，讓話語沉入每個人心中：“只要我龐昱還在，太師府就倒不了！從此刻起，各房各院，一切照舊！該灑掃的灑掃，該備膳的備膳！沒有我的吩咐，任何人不得擅離職守，不得交頭接耳，更不得與外面守衛發生衝突！聽明白了沒有？”
人群寂靜一瞬，隨即響起參差不齊的“明白了，少爺”。
龐昱語氣轉冷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：“府裡往日待你們如何，心中有數。危難之時，方見人心。安分守己，忠心護主的，我龐昱記在心裡，絕不相負！但若有人以為時機已到，想行那背主求榮。落井下石之事——”
他目光陡然銳利，如冷電般掃過幾個眼神閃爍的僕役，“就別怪我龐昱，不講往日情面！”
這話擲地有聲，帶著一股凜然之氣，讓幾個心懷鬼胎的人下意識縮了縮脖子。眾人紛紛低頭，應聲稱是。
“福伯，”龐昱轉向老管家，“你即刻清點府中現有人手，重新分派差事，確保各司其職。廚房照常開火，飯食不得短缺，尤其照顧好老夫人和幾位姨娘。若有年老體弱或受驚生病的，單獨安置，請醫用藥不必吝嗇。”
“張嬤嬤，”他對母親的貼身嬤嬤道，“扶夫人回房歇息，用好安神湯，沒有要緊事，莫讓閒雜人等打擾。”
“李護衛，”他看向護衛頭領，“帶你的人，日夜分班巡視府內，尤其夜間，需得格外警惕，防小人，也防‘自己人’！”
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確，有條不紊。原本慌亂無措的人群，彷彿找到了主心骨，開始依令行事。僕役們各自散去，雖步履匆忙，卻不再像無頭蒼蠅。
龐昱又喚來廚房管事，低聲吩咐：“晚膳照常，份量足些。告訴大家，吃飽了才有力氣熬過去。” 管事紅著眼圈應下。
安排妥當，龐昱才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襲來。他走到母親身邊，柳氏緊緊抓著他的手，淚眼婆娑：“昱兒，你爹他......他在書房，一天一夜了，水米未進......誰也不見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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