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沉沉地壓在太師府上空。府內早早熄了燈火，白日的喧囂與恐慌沉澱下來，化作一種更深的。令人窒息的死寂。只有巡夜禁軍鎧甲摩擦的單調聲響，在圍牆外規律地迴盪，如同敲在每個人心頭的喪鐘。
龐昱站在庭院中，良久未動。晚風吹過，帶著深秋的寒意，他卻感覺不到冷。方才在眾人面前強撐出的鎮定，此刻如潮水般退去，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虛無的茫然。
穩住府內人心，只是第一步，或者說，只是一種本能的反應。真正的風暴源頭，那座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的大山，是書房裡那個將自己封閉起來的人——他的父親，龐吉。
他必須去見父親。無論面對的是什麼。
深吸一口氣，龐昱邁步走向府邸深處那間他平日絕少主動靠近的書房。書房所在的院落格外安靜，連巡夜僕役的腳步聲都刻意放輕。繞行。老管家福伯像一尊沉默的石雕，守在書房外的廊下，昏黃的燈籠光映著他滿是皺紋和淚痕的臉。
“少爺......” 見到龐昱，福伯嘴唇哆嗦著，老淚又要湧出。
“福伯，我爹......怎麼樣了？”龐昱低聲問道。
“老爺......還是不肯開門，水米未進......一天一夜了......”福伯的聲音帶著哭腔，“老奴送了幾次吃食，敲了無數次門，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......少爺，您......您去勸勸吧......”
龐昱點點頭，走到那扇緊閉的梨木雕花門前。他抬起手，猶豫了一下，最終還是輕輕敲響了房門。
“咚。咚。咚。”
敲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，甚至有些刺耳。裡面沒有任何回應。
龐昱加重了力道，又敲了三下：“爹，是我，昱兒。”
門內依舊死寂。彷彿裡面根本沒有人。
龐昱的心一點點沉下去。他幾乎能想象出父親此刻的模樣——那個曾經權傾朝野。不怒自威的男人，此刻或許正癱坐在太師椅中，面對著滿桌被送回來的。象徵著權力終結的奏章，眼神空洞，一夜白頭。
他不再猶豫，伸手推了推門。門沒有鎖，應手而開。
書房裡沒有點燈，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紙，朦朦朧朧地照亮室內輪廓。一股濃烈的。混合著墨香和陳舊書籍，還有一絲......頹敗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書案後，一個佝僂的身影背對著門口，坐在寬大的太師椅裡，一動不動，彷彿已與黑暗融為一體。那背影，在微弱的光線下，顯得異常消瘦。孤寂，充滿了難以言說的蕭索。案頭上，那方象徵著無上權柄的太師金印，像塊破銅爛鐵般被隨意丟棄在一旁，旁邊堆著高高的。顯然是剛被送回來的文書卷宗。
“爹。”龐昱掩上門，站在門口，低低喚了一聲。
那身影微微一顫，極其緩慢地。帶著一種彷彿耗盡全身力氣的滯澀，轉了過來。
月光照亮了龐吉的臉。龐昱的心臟猛地一縮，呼吸幾乎停滯。短短幾日，父親竟已蒼老得讓他幾乎認不出來！那張曾經不怒自威。讓滿朝文武敬畏的面容，此刻佈滿了刀刻般的深紋，眼窩深陷，雙目黯淡無光，如同兩口枯井，嘴唇乾裂起皮，臉色灰敗。往日的威嚴和精氣神蕩然無存，只剩下被徹底擊垮後的疲憊和......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。
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龐昱，沒有說話，渾濁的眼珠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光，裡面翻湧著太多龐昱看不懂，也不敢細看的情緒。
“爹......”龐昱喉嚨發緊，聲音乾澀，“您......吃點東西吧。”
龐吉的目光從龐昱臉上移開，重新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，良久，才用那種沙啞得彷彿破風箱般的聲音開口，每個字都帶著沉重的拖沓：“吃不下......”
簡單的三個字，卻透著一股萬念俱灰的涼意。龐昱鼻子一酸，走上前，想給父親倒杯水，卻發現茶壺是空的，茶杯也落滿了灰。
“府裡......我都安排好了，”龐昱試圖找些話說，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，“娘那邊，我也安撫住了，下人們......暫時還算安穩。”
龐吉似乎沒聽見，依舊望著窗外，喃喃道：“樹大招風......激流勇退......古訓不虛......是為父......太貪心了......也太......大意了......”
他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在對命運發出詰問。沒有憤怒，沒有辯解，只有深深的疲憊和認命般的總結。
“爹！難道就真的......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？”龐昱忍不住提高聲音，帶著一絲不甘和急切，“他們羅織的罪名，難道就找不到破綻？皇上......皇上難道就不念及一點舊情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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