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白日里籠罩在太師府上空的恐慌與死寂，在濃重的夜色中發酵，變成一種更深的。令人窒息的壓抑。府內各處早早熄了燈火，彷彿所有人都想把自己藏匿在黑暗裡，躲避著未知的厄運。只有巡夜禁軍沉重的腳步聲，規律地在牆外響起，如同催命的更鼓，提醒著這座府邸裡的人們，他們已是甕中之鱉。
龐昱躺在自己那張鋪著柔軟錦緞的雕花大床上，卻感覺比在國子監的硬板床上還要難受百倍。床鋪依舊柔軟，房間依舊奢華，但空氣中瀰漫的那種大廈將傾的絕望感，卻無孔不入地鑽進他的骨頭縫裡。
他瞪大眼睛，望著帳頂模糊的紋路，毫無睡意。
腦子裡像一鍋煮沸的粥，各種念頭翻滾不休。御史臺陰冷的值房，王侍御史倨傲的臉，母親紅腫的雙眼，父親佝僂蒼老的背影，府門外禁軍冰冷的鐵甲，還有......國子監裡那些或擔憂。或幸災樂禍。或漠然的目光。
“置身事外......”
這四個字，像鬼魅一樣在他腦海裡盤旋。
是啊，置身事外。他本來不就應該是個“廢柴”嗎？一個只想混吃等死。逍遙快活的紈絝子弟。朝堂爭鬥？家族興衰？關他屁事！他以前不就是這麼想的嗎？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，他爹就是那個最高的。可現在，高個子要倒了。
如果現在抽身，還來得及嗎？他是不是可以想辦法溜出國子監，甚至溜出京城？靠著以前偷偷攢下的那點私房錢，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，隱姓埋名，是不是還能繼續過他“混吃等死”的小日子？雖然清苦點，但總比留在這裡，陪著這艘註定要沉的破船一起完蛋強吧？
這個念頭極具誘惑力，像黑暗中伸出的一隻誘惑之手。
可是......
他眼前閃過母親抓著他的手，哭得幾乎暈厥的樣子。那個一向雍容華貴。甚至有些刻板的婦人，此刻脆弱得像風中殘燭。如果他走了，母親怎麼辦？她能承受得住夫倒子散的打擊嗎？
他想起老管家福伯那雙渾濁老眼裡強忍的淚水，想起廚房裡那個總偷偷給他留醬肘子的胖廚娘惶恐不安的臉，想起院子裡那些戰戰兢兢。不知明日何在的僕役......這府裡上下下幾百口人，他們的身家性命，都系在龐家這棵大樹上。樹倒了，猢猻豈止是散？怕是沒幾個有好下場。
還有......父親。
那個曾經在他心中高大如山。卻也疏遠如山的男人。他敬畏他，依賴他，也怨恨過他的嚴苛和忽視。可今天，他看到的不再是那個權傾朝野的龐太師，而是一個一夜白頭。英雄末路的......老人。他握住自己手時，那冰冷的。微微顫抖的觸感，還有那句沙啞的“回來就好”......
一種陌生的。酸楚的情緒堵在龐昱的胸口。那是什麼？是同情？是愧疚？還是......一絲他從未體驗過的，名為“責任”的東西？
他龐昱，活了十幾年，除了闖禍和花錢，為這個家，為父親，做過什麼？什麼都沒有。他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太師府帶來的一切，卻從未想過回報，甚至覺得理所當然。
現在，享受的代價來了。他能一走了之嗎？
“媽的......” 龐昱煩躁地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是上好的蘇繡，帶著薰香，此刻卻讓他覺得憋悶。
他想起在國子監，蘇慕顏說他“有擔當”。當時他覺得是諷刺，現在想來，那女人眼神里，或許真有那麼一絲......別的意味？還有祭酒李文昌那句“望成可用之才”......以前他只當是場面話，現在咂摸一下，好像也不全是敷衍。
就連死對頭柳隨風，那份嫉妒和敵意，不也是因為他龐昱是“龐太師的兒子”嗎？失去了這個身份，他龐昱，又算個什麼東西？誰還會多看他一眼？
原來，他所以為的“自我”，他那個“混吃等死”的夢想，從頭到尾，都和他鄙視。又想逃離的這個家，和他那個複雜的父親，牢牢捆綁在一起。一榮俱榮，一損俱損。
想撇清？哪有那麼容易！
龐昱猛地從床上坐起來，黑暗中，大口喘著氣。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，混合著巨大的恐慌和不情願，席捲了他。
走不了。也不能走。
可是，不走，又能做什麼？他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，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國，在這種潑天大禍面前，他能幹什麼？難道去敲登聞鼓，替父喊冤？怕不是直接被亂棍打死。
他抱著腦袋，痛苦地蜷縮起來。無力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沒。
就在這極度的沮喪中，一個念頭，像黑暗中劃過的火星，微弱，卻清晰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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