決心是下了，但“營業”從何開始？龐昱瞪著帳頂，腦子依舊一團亂麻。他空有一腔（被逼出來的）熱血，卻對眼前的局勢兩眼一抹黑。彈劾的罪名有哪些？證據是什麼？對手是誰？突破口在哪裡？他連最基本的情況都搞不清楚。
不行！不能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！得先搞清楚敵人是誰，手裡有什麼牌！
想到“牌”，龐昱猛地坐起身。父親雖然倒臺，但他經營朝堂多年，手下總該有幾個信得過的。瞭解內情的人吧？
他第一個想到的，就是父親身邊那位沉默寡言。卻總在關鍵時刻給出建議的首席師爺——吳先生。這位吳先生，龐昱印象不深，只記得是個面容清癯。總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。眼神銳利得像鷹一樣的老頭。以前他見了這位師爺就繞道走，總覺得對方那雙眼睛能看穿他所有的小心思。
事到如今，也顧不得那麼多了！
龐昱翻身下床，披上外衣，躡手躡腳地溜出房間。府內一片死寂，只有遠處禁軍巡邏的腳步聲。他熟門熟路地穿過迴廊，來到府邸西側一處僻靜的小院，那是吳先生平日處理文書和歇息的地方。
小院裡還亮著燈。龐昱深吸一口氣，輕輕敲了敲門。
“誰？” 裡面傳來吳先生那特有的。帶著一絲沙啞的平靜聲音。
“吳先生，是我，龐昱。” 龐昱壓低聲音。
裡面沉默了片刻，傳來腳步聲，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吳先生站在門內，依舊是那身青衫，面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更加清瘦，但眼神依舊銳利。他看到龐昱，似乎並不意外，只是側身讓開：“少爺，請進。”
龐昱走進房間。房間陳設極其簡樸，一床。一桌。一椅。一書架，桌上堆滿了卷宗。空氣中有淡淡的墨香和藥草味。
“少爺深夜來訪，所為何事？” 吳先生關上門，直接問道，沒有多餘的寒暄。
龐昱也不繞彎子，開門見山：“吳先生，我想知道，彈劾我爹的詳細情況。罪名有哪些？證據是什麼？尤其是......‘貪墨河工款’這條，人證物證到底是怎麼回事？”
吳先生深邃的目光在龐昱臉上停留了片刻，似乎在審視他的決心。半晌，他才緩緩走到桌邊，從一堆文書中抽出一份抄錄的奏章副本（顯然是透過特殊渠道弄到的），鋪在桌上。
“少爺既然問起，老朽便直言了。”吳先生的聲音低沉而清晰，“此次彈劾，由吏部侍郎柳元。左都御史張柬牽頭，共計七大罪狀。其中，最為致命者有三。”
他枯瘦的手指指向奏章上的文字：“其一，結黨營私，把持漕運。鹽政要職，排除異己。此乃老生常談，但此次他們羅列了一份冗長的‘龐黨’名單，牽涉甚廣。”
“其二，縱子行兇。”吳先生抬眼看了龐昱一眼，“指你在國子監仗勢欺人，目無尊長，更指此次春遊墜崖事件，是你為博名聲而自導自演，並提供了......幾名監生的‘證詞’，證明你事前曾多次‘勘察’崖壁，行為可疑。”
龐昱氣得差點罵娘！勘察崖壁？他那是溜出去找好吃的踩點！這幫人真是無所不用其極！
吳先生擺擺手，示意他稍安勿躁，手指移到最關鍵的一條：“其三，也是目前看似證據最‘確鑿’的一條——貪墨去歲河南道黃河決口復堤的河工專項款，計五十萬兩白銀！”
龐昱心頭一緊：“證據呢？”
“物證，”吳先生語氣凝重，“是工部存檔的。有太師府印鑑批紅的‘額外徵調民夫器材’的核準文書副本，以及......一批來源不明。但蓋有相關衙門印章的‘超額支出’賬目清單。這些賬目與核准文書金額吻合，最終指向幾個與......與府上有些來往的營造商。”
龐昱皺眉：“府上印鑑？不能偽造嗎？”
“難。”吳先生搖頭，“那份核准文書上的印鑑，經初步核對，印泥。磨損痕跡，與府中用印特徵高度相似。而且，對方聲稱，有經手小吏可證明，文書確由太師府長史周安周大人呈遞用印。”
“周安？”龐昱一愣，周安是府裡的老人，父親的心腹之一，負責外聯和部分文書用印，“他反水了？”
“周安......”吳先生眼中閃過一絲痛色，“在彈劾發起前幾天，於家中......‘暴病身亡’。”
龐昱倒吸一口涼氣！死無對證！這下真是黃泥巴掉褲襠，不是屎也是屎了！
“人證呢？”龐昱追問。
“人證有兩個。”吳先生伸出兩根手指，“其一，是工部一名分管河工賬目的度支主事，名叫趙德明。他出面作證，稱太師府多次施壓，要求對某些‘超額’款項予以核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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