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昱在太師府度日如年。對外界訊息的隔絕,如同沉重的枷鎖,讓他焦灼萬分。他試圖透過福伯等老僕打聽外間風聲,但府門被禁軍把守,內外訊息幾乎斷絕,偶有采買雜役回來,也只帶回些市井流言,真假難辨,徒增煩擾。
這日午後,龐昱正心煩意亂地在院中踱步,苦思如何打破這僵局,老管家福伯卻腳步匆匆而來,臉上帶著一絲罕見的。混合著驚訝和期冀的神色。
“少爺,”福伯壓低聲音,“門外......國子監的蘇博士來訪,說是奉祭酒之命,前來探視......並有事相商。”
蘇慕顏?龐昱猛地一怔,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她怎麼會來?在這個風口浪尖。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時候?
“快請!不,我親自去迎!”龐昱心頭莫名一熱,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袍,快步走向府門。
大門開啟一道縫隙,只見蘇慕顏獨自一人站在門外。她依舊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,外罩青色比甲,髮髻一絲不苟,面容清冷如常。但細看之下,卻能發現她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,以及風塵僕僕的痕跡。她身後並無隨從,只有那匹熟悉的青驄馬拴在遠處樹下。
守門的禁軍隊正顯然已得到吩咐,驗看過蘇慕顏的腰牌和文書後,並未阻攔,只是冷硬地提醒:“探視不得超過半個時辰。”
“有勞。”蘇慕顏微微頷首,聲音平靜無波。她邁步走進府門,目光迅速掃過一片蕭索的庭院,最後落在龐昱身上。
“蘇博士。”龐昱上前一步,心情複雜,一時不知該說什麼。感激?驚訝?還是窘迫於此刻的處境?
蘇慕顏看著他,清冷的眼眸在他臉上停留片刻,似乎想從他略顯憔悴的神情中讀出什麼。她並未寒暄,直接道:“龐昱,祭酒大人命我前來,一是探視你是否安好,二是告知你,國子監已呈文有司,言明你乃在冊監生,學業未竟。經核准,特許你以監生身份,每日可往返國子監聽課,酉時前歸府即可。這是通行文書。” 她說著,從袖中取出一份蓋有國子監和京兆府大印的文書。
龐昱接過文書,指尖微顫。這薄薄一紙文書,無異於一道赦令!這意味著他不再是完全被困在這座囚籠裡,他可以出門,可以接觸外界,可以......尋找機會!這必然是李文昌祭酒頂著壓力為他爭取來的!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,沉重得讓他喉嚨發緊。
“多謝祭酒大人!多謝......蘇博士!”龐昱深深一揖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蘇慕顏語氣依舊平淡,卻側身避開了他的大禮,“此外,祭酒與幾位博士讓我轉告你,國子監內,多數師長同窗,皆不信那些無稽之談。你......好自為之,專心課業,莫負眾望。”
“龐昱明白!”龐昱重重頓首。這簡單的幾句話,卻像一股暖流,注入他冰封的心田。他知道,這背後定然有蘇慕顏為他周旋。辯白的身影。
“我們......裡面說話?”龐昱側身引路。
蘇慕顏點點頭,隨他穿過庭院,來到一處較為僻靜的花廳。福伯奉上清茶後,便識趣地退下,守在廳外。
廳內只剩二人。蘇慕顏並未落座,她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凋零的秋色,沉默片刻,才低聲道:“龐昱,我今日前來,還有一事。此事出我之口,入你之耳,需絕對謹慎。”
龐昱心神一凜,知道重點來了:“蘇博士請講,龐昱絕非忘恩負義之人!”
蘇慕顏轉過身,目光銳利地看著他:“我透過家中渠道,查到一些蛛絲馬跡。此次彈劾,看似由柳元。張柬等人發起,但背後,恐有宮內顯貴授意,且......不止一方。”
“宮內?”龐昱瞳孔微縮。
“嗯。”蘇慕顏聲音壓得更低,“風向顯示,似乎與東宮......以及某位聖眷正隆的貴妃娘娘......皆有牽扯。他們似乎......暫時達成了某種默契。”
龐昱倒吸一口涼氣!東宮!貴妃!這都是龐家往日需要小心周旋。甚至暗中較勁的勢力!他們竟然聯手了?難怪父親說對方勢大,佈局深遠!
“為何......他們為何要聯手對付我爹?”龐昱急問。
“具體緣由,尚難確知。”蘇慕顏搖頭,“或許因龐太師在漕運。鹽政等要害之位經營日久,觸及多方利益;或許......只是新舊勢力交替的必然清洗。但可以肯定,對方準備充分,且決心極大。你需有心理準備。”
她頓了頓,看著龐昱,語氣凝重:“告訴你這些,並非讓你以卵擊石。而是讓你明白,你面對的是何等龐然大物。國子監能為你爭取的有限,日後行事,務必慎之又慎,切莫衝動。”
龐昱聽得心驚肉跳,同時又湧起一股強烈的感激。蘇慕顏冒險帶來的這些資訊,雖然殘酷,卻讓他看清了真正的敵人是誰,這比任何安慰都更重要!
“蘇博士......大恩不言謝!”龐昱再次躬身,這次是發自內心的感激。
蘇慕顏微微側身,語氣依舊清冷,卻少了幾分平時的疏離:“我並非為你,而是為求一個公道。國子監乃清靜之地,容不得此等汙穢手段玷汙學風。你既為國子監生,我自有責任查清真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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