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慕顏帶來的訊息，如同在龐昱心中投下了一塊巨石，激起了滔天巨浪。東宮與貴妃的聯手？這背後牽扯的勢力之龐大，遠超他最初的想象。然而，震驚過後，一種奇異的冷靜反而逐漸佔據了他的心神。敵人越是強大，越是需要絕對的謹慎和清晰的頭腦。
送走蘇慕顏後，龐昱沒有立刻返回內院，而是獨自一人留在花廳，對著窗外蕭瑟的秋景，陷入了長久的沉思。蘇慕顏提供了宏觀的“敵人畫像”，但破局的關鍵，或許還在於微觀的“證據鏈條”本身。再完美的構陷，也必然存在縫隙。
他反覆咀嚼著從父親和吳先生那裡得到的資訊，尤其是關於“貪墨河工款”這一核心罪名的細節。物證。人證。關鍵人物......像散落的珠子，在他腦中飛速旋轉。碰撞。
幾天後，恰逢國子監旬休。龐昱憑藉那份珍貴的通行文書，第一次走出了被禁軍把守的太師府。重獲自由的感覺並未帶來多少喜悅，反而讓他感到肩上的擔子更重了。他沒有回家，而是徑直去了國子監。
他沒有去課堂，而是直接來到了蘇慕顏的值房外。深吸一口氣，他敲響了房門。
“進來。” 裡面傳來蘇慕顏清冷的聲音。
龐昱推門而入。蘇慕顏正伏案批閱文章，抬頭見是他，似乎並不意外，只是微微頷首，示意他坐下。
“蘇博士，”龐昱沒有客套，直接開門見山，“學生這幾日反覆思量您帶來的訊息，獲益匪淺。關於那‘貪墨河工款’的指控，學生有些粗淺想法，不知當講不當講？”
蘇慕顏放下筆，目光平靜地看向他：“但說無妨。”
龐昱整理了一下思緒，開始闡述自己的分析，語氣不再是平日的跳脫，而是帶著一種罕見的專注和條理：
“學生以為，對方構陷，看似天衣無縫，但有幾個地方，細究之下，頗有蹊蹺。”
“其一，物證之疑。”龐昱伸出第一根手指，“那份核准‘額外徵調’的文書，上有府中用印，據說印泥。磨損皆與真印高度相似。但正因如此，反而可疑。太師府用印，流程嚴謹，涉及河工款項的重大文書，必有多人經手。備案。若真是父親授意貪墨，為何不做得更隱蔽？比如透過白契。或指使下屬衙門操作，反而要留下如此‘標準’的。極易追查的府中印鑑文書？此舉，豈非授人以柄？彷彿生怕別人查不到太師府頭上一般。”
蘇慕顏眼中閃過一絲訝異，她沒想到龐昱會從這個角度思考問題。她微微點頭：“繼續。”
“其二，人證之疑。”龐昱伸出第二根手指，“工部度支主事趙德明出面作證，稱受太師府施壓。但據學生所知，河工款項核銷，流程複雜，絕非一個度支主事能一手遮天。其上還有郎中。侍郎。若太師府真要施壓，為何不找更高級別的官員？找一個品級不高。容易反水的主事，風險是否太大？此其一。”
“其三，”龐昱目光銳利起來，“也是最關鍵的一點，是那個聲稱親手送銀票給二管家龐福的漕運押司，錢貴！”
“哦？此人如何？”蘇慕顏身體微微前傾，顯然被勾起了興趣。
“漕運押司，職責是押運銀糧，安全送達目的地，交接必有嚴格手續。回執。十萬兩銀票，不是小數目。錢貴聲稱在‘京城某處’交給龐福。試問，如此鉅款，交接地點為何如此含糊？可有第三方見證？可有交接文書？若真是私下賄賂，為何不選更隱秘的方式？偏偏選擇一個押司，在京城交接？這不合常理。倒像是......刻意要留下一個‘經手’的人證！”
龐昱越說思路越清晰，語速也快了起來：“而且，龐福失蹤，周安暴斃，兩個最關鍵的。可能說出真相或證明清白的經手人，一個‘死無對證’，一個‘活不見人’。這未免太巧合了！學生斗膽猜測，龐福或許並非逃跑，而是被人控制甚至滅口！而周安之死，更是為了坐實‘心虛滅口’的假象！”
他看向蘇慕顏，目光灼灼：“蘇博士，您不覺得，這整條證據鏈，雖然看似完整，但每個環節都透著一股‘刻意’？彷彿是為了構陷而精心設計的劇本，每一個‘證據’都精準地指向太師府，卻少了些真實舞弊中應有的‘混亂’與‘遮掩’？”
蘇慕顏靜靜地聽著，清冷的眼眸中，驚訝之色越來越濃。她確實掌握了一些幕後勢力的資訊，但對於具體案情的細節和疑點，並未深入剖析。龐昱這番抽絲剝繭的分析，角度刁鑽，邏輯清晰，直指核心，完全超乎了她對一個“不學無術”的紈絝子的認知！
這需要何等的敏銳洞察力和縝密思維？這真是那個課堂上昏昏欲睡。考試時抓耳撓腮的龐昱？
值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蘇慕顏重新審視著眼前的少年，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他。許久，她才緩緩開口，聲音依舊平靜，卻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：
“你的分析......不無道理。物證過於‘標準’，人證環節存在邏輯瑕疵，關鍵人物離奇消失......這些確是疑點。” 她頓了頓，看向龐昱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認真的探究，“這些......是你自己想出來的？”
龐昱老臉一紅，撓了撓頭：“呃......學生也是瞎琢磨......被逼得沒辦法了......” 他總不能說自己是靠著前世看過的偵探劇和宮鬥劇積累的“經驗”吧？
蘇慕顏沒有深究，她沉吟片刻，道：“若真如你所推測，那麼突破口，或許就在那個失蹤的二管家龐福，以及漕運押司錢貴身上。找到龐福，或證實錢貴作偽證，便能撕開一道口子。”
“學生也是這麼想！”龐昱立刻介面，“但學生如今行動不便，人手也缺......不知蘇博士......” 他試探性地看向蘇慕顏。
蘇慕顏自然明白他的意思。， 她纖細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，思索著。龐昱的分析提供了明確的方向，但調查此事風險極大，牽扯到東宮和貴妃，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。
然而，看著龐昱眼中那混合著急切。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的目光，再想到此事關乎國子監聲譽和公正， 她心中很快有了決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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