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表面的平靜和暗地裡的波濤洶湧中悄然流逝。龐昱每日往返於太師府和國子監之間,扮演著一個日漸消沉。無心向學的紈絝子弟。這副偽裝,成功地麻痺了大多數旁觀者,也為他暗中編織的情報網路提供了掩護。
然而,調查的進展卻異常緩慢。來福和小刀劉那邊,關於龐福的訊息石沉大海,這個人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,連一絲漣漪都未曾留下。五皇子趙曙能提供的宮內訊息也有限,多是些捕風捉影的動向,無法觸及核心。監內同窗們打聽到的,也多是些無關痛癢的閒言碎語。
龐昱心中焦急,卻不敢表露分毫。他知道,對手是老謀深算的政壇老手,行事必然滴水不漏。越是如此,越需要耐心和運氣。
轉機,出現在一個看似平常的午後。
這天旬休,龐昱藉口“散心”,實則想再去南城尋來福他們問問進展。他換了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衫,溜出太師府側門(禁軍對他的出入已習以為常),百無聊賴地在街市上閒逛。
路過西市騾馬巷附近時,他無意中瞥見一家新開張的綢緞莊正在熱熱鬧鬧地辦喬遷喜宴。鞭炮聲聲,賓客盈門,幾個夥計正忙著將一塊嶄新的“張記綢緞莊”金字牌匾掛上門楣。這本是京城常見的景象,龐昱並未在意,正欲離開,目光卻被門口一個穿著嶄新綢緞長袍。滿面紅光。正拱手迎客的微胖中年男子吸引住了。
這人......看著有點眼熟?
龐昱停下腳步,眯起眼睛,仔細打量。那中年男子約莫四十歲上下,身材微胖,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圓滑笑容,正與前來道賀的賓客寒暄。龐昱的記憶力其實不差,尤其是對見過的人,總有些模糊印象。他飛快地在腦中搜索著。
突然,一個畫面閃過他的腦海!是他!大約個把月前,他隨父親去戶部衙門辦事(實則是去混個臉熟),曾在廊下見過此人!當時此人正卑躬屈膝地給一位戶部郎中引路,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官服,一副小心翼翼。謹小慎微的模樣。龐昱還記得,當時引路的書吏低聲介紹,說此人是戶部倉部清吏司的一名“攢典”,姓張,好像叫張貴,是個管理倉庫賬目。無品無級的小吏。
一個戶部倉部的小小攢典,這才過了多久?竟然搖身一變,成了能開得起綢緞莊的老闆?這身行頭,這排場,沒有幾百兩銀子根本撐不起來!他哪來這麼多錢?
龐昱心中警鈴大作!他立刻閃身躲到街角一個賣炊餅的攤子後面,假裝挑選食物,眼睛卻死死盯住綢緞莊門口。
只見那張貴意氣風發,與賓客談笑風生,言語間透著一股暴發戶的得意。龐昱豎起耳朵,隱約聽到幾個賀喜的賓客在奉承:
“張老闆,恭喜發財啊!這鋪面位置可真不錯!”
“貴伉儷真是好福氣,聽說連新宅子都置辦好了?在榆林巷?那可是好地段!”
“何止啊!聽說張老闆準備過幾日就舉家南遷,去蘇州府發展?真是大手筆啊!”
舉家南遷?去蘇州?龐昱的心猛地一跳!一個小小的倉部攢典,突然暴富,開店置業,還要舉家遷離京城?這太反常了!結合時間點,正是在彈劾案發生。人證作證之後!
一個大膽的猜測在龐昱腦中形成:這個張貴,很可能就是“貪墨案”中,負責提供或處理某些關鍵“物證”(比如賬目。文書)的小吏!他作證之後,得到了幕後指使者的重金酬謝,所以才能一夜暴富,並且急於離開京城這個是非之地!
這可是條大魚!如果真是這樣,這張貴必然知道不少內情!甚至可能手握某些關鍵證據!
龐昱強壓下心中的激動,不動聲色地離開炊餅攤,遠遠地繞著綢緞莊轉了一圈,記下了鋪面的具體位置和名稱。他沒有打草驚蛇,現在還不是時候。他需要更確切的資訊。
他立刻轉身,快步朝著南城來福和小刀劉常混跡的茶館走去。這次,他必須弄清楚這個張貴的底細!
找到來福和小刀劉時,這兩人正為打聽不到龐福的訊息而發愁。龐昱沒廢話,直接又拍出一錠銀子,沉聲道:“龐福的事先放一放。有新目標。西市騾馬巷新開張的‘張記綢緞莊’老闆,張貴。原先是戶部倉部的一個小吏,攢典。給我查!查他祖宗三代!查他什麼時候發的財?錢哪來的?跟什麼人來往?特別是最近一個月!還有,他是不是真準備舉家南遷?什麼時候走?走哪條路?越快越好!”
來福和小刀劉見龐昱神色凝重,知道事關重大,不敢怠慢,立刻拍胸脯保證:“龐公子放心!一個暴發戶小吏,底細好查!最多兩天,給您訊息!”
龐昱點點頭,又叮囑了幾句“務必小心,切勿驚動對方”,這才心事重重地離開。
接下來的兩天,龐昱在焦灼的等待中度過。他表面上依舊是一副頹廢模樣,但內心卻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。如果張貴真是突破口,那將是撕開敵人防線的第一道裂口!
第三天下午,龐昱正在國子監的號舍裡假裝溫書,來福偷偷摸摸地溜了進來,臉上帶著興奮的神色。
“龐公子!打聽到了!”來福壓低聲音,語速極快,“那張貴,確實是戶部倉部的老攢典,管了十幾年倉庫賬目,窮得叮噹響。可就在大概二十天前,他突然闊綽了!先是還清了所有債務,接著盤下了騾馬巷的鋪面,買了榆林巷的一座三進宅子,還到處說要去蘇州投奔親戚做生意!”
“錢哪來的?”龐昱急問。
“說是老家祖宅拆遷,得了一筆橫財。”來福嗤笑一聲,“屁!我託人打聽了,他老家在河北,窮鄉僻壤,哪來的拆遷?分明是鬼扯!我們還打聽到,他發財前那段時間,跟吏部一個姓柳的師爺吃過幾次飯!對,就是吏部侍郎柳元府上的師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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