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昱那一聲“莫非那‘水鬼’竟與柳大人有舊？！”的淒厲高喊，如同驚雷炸裂，在偏殿這片混亂的泥沼中，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！瞬間，所有的嘈雜。驚呼。慌亂，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，戛然而止。
抬著柳元的官員僵住了。圍觀的朝臣們怔住了。宰相王曾。參知政事李迪霍然轉頭，目光如電，死死盯住匍匐在地的龐昱，又猛地掃向面如金紙。昏迷不醒的柳元，臉上佈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。那些原本怒斥龐昱的御史，更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，張著嘴，卻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御座之上，年輕的皇帝趙禎，臉色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，霍然站起，眼中怒火與驚疑交織，厲聲喝道：“龐昱！大膽！殿前無狀，出言狂悖，你可知罪？！”
這一聲厲喝，帶著凜凜天威，震得殿中嗡嗡作響，也驚醒了眾人。幾個御史回過神來，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，指著龐昱，聲音因驚怒而顫抖：
“狂徒！安敢血口噴人！”
“陛下！此子瘋癲，汙衊大臣，罪該萬死！”
“請陛下速速將此獠拿下！”
龐昱卻彷彿對皇帝的怒火和眾人的斥責置若罔聞。他猛地抬起頭，臉上淚痕未乾，但眼中的“驚恐”。“茫然”已如潮水般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與決絕。他不再“表演”，挺直了脊背，昂首直視御座，聲音不再顫抖，反而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嘶啞與清晰：
“陛下！學生若有半句虛言，甘受天打雷劈，萬劫不復！”
他不再看那些跳腳的御史，目光如釘子般投向趙禎，一字一句，如同重錘敲擊在每個人的心坎上：
“但學生敢問陛下！學生方才所言，句句是那夢中鬼吏哭訴！其所指細節，銀票編號。運輸時日。押司體貌。師爺癖好，樁樁件件，皆可查證！若學生是胡言亂語，憑空捏造，何能如此詳盡？此等陰私，若非......若非天日昭昭，冤魂泣血，託夢示警，學生一介懵懂紈絝，從何得知？！”
“學生更敢問諸位大人！”龐昱猛地轉頭，目光如電，掃過那些臉色蒼白的御史，“學生只複述鬼魂之言，並未指名道姓！柳大人何以聞之即怒，怒極攻心，以致暈厥？學生愚鈍，百思不解！莫非......莫非是心中有鬼，對號入座，急火攻心？！”
“你......你強詞奪理！”一個御史氣得渾身發抖，指著龐昱，卻說不出一句完整反駁的話。因為龐昱的質問，直指要害！那“鬼話”中的細節，太具體，太詭異了！若非真有隱情，如何解釋？！
“學生強詞奪理？”龐昱慘然一笑，那笑容悲憤而絕望，“學生父蒙不白之冤，身陷囹圄，家宅被封，門庭冷落！學生走投無路，唯有寄望於蒼天有眼，鬼神有靈！得此噩夢，魂飛魄散，寢食難安！今日冒死上殿，陳情於陛下駕前，只求一個水落石出，還家父清白！何錯之有？！”
他再次重重磕頭，額頭撞擊金磚，發出沉悶的“咚”聲，再抬頭時，已是一片通紅：“陛下！學生自知人微言輕，所言荒誕！然，夢兆離奇，細節鑿鑿，學生不敢隱瞞！若陛下不信鬼神，只信實證——學生有人證！有物證！可證家父清白，可指證那真正的貪墨蠹蟲！”
“人證？物證？”趙禎眼神一凝，怒火稍抑，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審視，“你有何憑證？人證何在？物證何在？”
“人證，便是被脅迫利誘。做出偽證，誣陷家父的戶部倉部攢典——張貴！”龐昱聲音斬釘截鐵，“此刻，他就在殿外候旨！陛下可即刻傳召，當面對質！學生可與他質證，其所收受贓銀。所受威脅，乃至背後指使之人的相貌特徵，與夢中鬼吏所言，是否一一吻合！”
“張貴？”殿中不少人倒吸一口涼氣。此人，正是“貪墨案”中，指認龐吉脅迫其核準虛報賬目的關鍵人證之一！他竟然反水了？還成了龐昱的人證？！
不待眾人消化這個震驚的訊息，龐昱已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，高高舉過頭頂：“物證在此！此乃張貴收受的贓銀銀票，共計五萬兩！以及，指使張貴作偽證。並模仿已故周長史筆跡。偽造文書之人，練習筆跡的草稿數張！其上筆跡，與某些人日常文書筆跡，陛下可令有司對照查驗！”
譁——！
這一下，如同在滾油中潑入一瓢冷水，整個偏殿徹底炸開了鍋！人證翻供！物證確鑿！還有那要命的筆跡草稿！這......這哪裡是什麼荒誕的鬼夢？這分明是早有準備，圖窮匕見！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死死盯在龐昱手中那個毫不起眼的油紙包上，彷彿那裡面裝著的是能焚天裂地的火藥！
趙禎的臉色變幻不定，目光銳利如刀，在龐昱臉上。在他手中的油紙包上反覆掃視。殿內死一般的寂靜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。那幾個剛才還叫囂著要治龐昱罪的御史，此刻面如死灰，冷汗涔涔，嘴唇哆嗦著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龐昱伏在地上，高舉物證，聲音鏗鏘，帶著最後的力量與決絕：
“陛下！夢中鬼吏泣血，指認水鬼貪墨！今有生者張貴，可證脅迫偽證！更有贓銀在此，筆跡為憑！孰是孰非，孰真孰假，請陛下聖裁！傳張貴上殿，一驗便知！若學生有半句虛言，構陷大臣，甘願領受任何極刑，死而無怨！”
絕地反擊，就在此刻！龐昱不再偽裝，不再哭訴，他將所有的底牌，所有的人證物證，連同那荒誕卻致命的“鬼夢”，一股腦地攤開在了皇帝和滿朝文武的面前！趁著柳元昏迷。朝堂大亂。人心浮動的千載良機，發出了最凌厲。最直接的一擊！
是成是敗，是生是死，全在御座之上那人一念之間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