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之內，死寂一片，落針可聞。唯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，以及地上昏迷的柳元偶爾發出的微弱呻吟，在空曠的殿堂中迴響。所有人的目光，都死死釘在龐昱身上，更準確地說是釘在他高舉過頂。那個毫不起眼的油紙包上，彷彿那裡麵包裹著足以焚燬一切的毒火。
龐昱那番鏗鏘決絕。甚至帶著幾分淒厲的陳詞，如同在燒紅的鐵板上澆下滾油，瞬間點燃了空氣，卻又被一股無形的。名為“天威”的壓力，死死地摁在半空，化作令人窒息的焦灼。
御座之上，皇帝趙禎的臉色陰沉得可怕，目光在龐昱高舉的油紙包。地上昏迷的柳元，以及殿下那些神色各異。驚疑不定的朝臣臉上緩緩掃過。今日這場朝會，已然徹底失控，變成了一齣荒誕卻又驚心動魄的鬧劇。龐昱的指控，匪夷所思，卻又......石破天驚。
“人證......張貴？”趙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，打破了令人心悸的沉默，“在殿外？”
“回陛下，”龐昱依舊高舉著油紙包，聲音嘶啞卻清晰，“人證張貴，已被五城兵馬司協同京兆府衙役，妥善護送至殿外。其家眷亦在妥善安置之處，可保無虞。陛下可隨時傳召，當面對質！”
“妥善安置”。“可保無虞”幾個字，龐昱咬得極重。殿中眾人心頭又是一凜，這分明是在暗示，人證已受保護，絕無被滅口或脅迫之虞！這龐昱，心思竟如此縝密！
趙禎深深地看了龐昱一眼，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。這個以往聲名狼藉的紈絝子，今日所展現出的膽魄。心機與步步為營，與傳聞判若兩人！他沉吟片刻，終於緩緩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：“傳，張貴上殿。”
“陛下有旨——傳，張貴上殿覲見——！”
太監尖利的唱和聲，如同冰錐，刺破了偏殿的寂靜，遠遠傳了出去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瞬間轉向殿門方向。空氣彷彿凝固了，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，雜亂而沉重。片刻，四名禁軍侍衛押著一名身穿囚衣。面色灰敗。瑟瑟發抖的中年男子，步入殿中。正是前戶部倉部攢典，張貴。
他被帶到御階之下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，頭都不敢抬，渾身抖如篩糠，牙齒咯咯作響。
“下。下官......罪。罪民張貴，叩。叩見陛下......萬歲萬歲萬萬歲......” 聲音細若蚊蚋，帶著無盡的恐懼。
“張貴，”趙禎的聲音自上而下傳來，平淡中透著冰冷，“太師之子龐昱，指稱你受人脅迫利誘，作偽證構陷太師龐吉。可有此事？”
張貴聞言，抖得更加厲害，幾乎要癱軟在地。他下意識地抬眼，飛快地瞥了一眼旁邊依舊跪著。高舉油紙包的龐昱，又迅速低下頭，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，卻說不出一個字。
“張貴！”趙禎的聲音陡然提高，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，“抬起頭來，回朕的話！”
張貴渾身劇震，彷彿被抽去了所有力氣，終於抬起頭，臉上涕淚橫流，眼神渙散，充滿了絕望和掙扎。他看到了御座上威嚴的天子，看到了兩旁神色各異的袞袞諸公，也看到了地上昏迷不醒的柳元......最後，他的目光與龐昱平靜卻銳利的目光對上了一瞬。
“罪民......罪民......” 張貴嘴唇哆嗦著，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終於嘶喊出聲，“罪民有罪！罪民該死啊——！”
他猛地以頭搶地，砰砰作響，聲淚俱下：“陛下明鑑！罪民......罪民是受人逼迫，豬油蒙了心，才做出那等喪盡天良之事，誣陷龐太師啊！罪民冤枉！罪民是被逼的！”
“何人逼迫於你？從實招來！” 趙禎厲聲喝問。
“是......是柳侍郎府上的賈文和賈師爺！” 張貴彷彿豁出去了，嘶聲喊道，“是他找到罪民，拿出罪民早年賬目上的一點疏漏，威脅要告發罪民，流放三千里！然後......然後又給了罪民五萬兩銀票，讓罪民在供狀上畫押，指認是受了太師府長史周安的脅迫，才虛報河工款項！那賬目，那供詞，都是他們事先偽造好的！罪民......罪民一時糊塗，貪生怕死，又見錢眼開，就......就答應了啊！陛下！罪民句句屬實，若有虛言，天打雷劈，不得好死啊！”
他一邊哭喊，一邊從懷中哆哆嗦嗦摸出幾張紙，正是當初畫押的偽證供詞副本和收到銀票的憑證（已被龐昱暗中調換為副本，真件已妥善保管），高高舉起。
“那賈文和還說，事成之後，會送罪民全家去蘇州享福，並給了罪民新的身份文書和船引，讓罪民後日傍晚從通州碼頭上船離開......罪民。罪民都交代！只求陛下開恩，饒罪民一家老小性命啊！”
張貴的供述，如同驚雷，在殿中炸響！賈文和！柳元的師爺！脅迫！利誘！偽造證據！安排潛逃！一條條，一樁樁，清晰無比！矛頭直指吏部侍郎柳元！
“譁——！” 殿內頓時一片譁然！雖然之前龐昱的“鬼話”已讓眾人心驚，但那畢竟虛無縹緲。可如今，關鍵人證張貴親口翻供，指認柳元心腹師爺，這分量，可就完全不同了！更何況，還有潛逃路線。時間，如此具體！
“血口噴人！” 一名柳元麾下的御史臉色慘白，跳出來厲聲呵斥，“張貴！你定是受了龐家脅迫，反咬一口！陛下，此等反覆小人，其言絕不可信！”
“陛下！” 龐昱立刻高聲道，“張貴是否反咬，一驗便知！學生手中，有張貴收受的贓銀銀票，以及那賈文和模仿已故周長史筆跡的練習草稿！請陛下御覽！”
趙禎臉色鐵青，沉聲道：“呈上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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