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昱得授“從八品主簿”虛銜的訊息，像一陣風，迅速刮遍了國子監的每一個角落。雖然只是個不領實職的閒差，但那可是實打實的。御口親賜的“官身”！一個未出仕的監生，能得此“恩賞”，在等級森嚴的國子監裡，也算是一樁不大不小的奇聞了。更何況，這背後所代表的。皇帝對龐家。對龐昱本人的某種態度，更讓人浮想聯翩。
一時間，龐昱在學監裡的“地位”，發生了某種微妙而顯著的變化。從前見了他繞著走。或明裡暗裡譏諷的同窗，如今碰了面，多少都會擠出一絲笑容，點頭打個招呼。從前視他如無物的博士。助教，如今目光掃過時，也會微微頷首，帶著幾分複雜的審視。連食堂打菜的大師傅，見了他，手都不抖了，肉片也厚實了幾分。
龐昱對這些變化，倒是安之若素。他依舊我行我素，該翹的課翹，該睡的時候睡，只是那身綠油油的官服，被他扔在箱子底，再沒拿出來穿過。倒是那方青石硯臺，被隨手擺在書案一角，與一堆亂七八糟的玩意兒為伍。
這天下午散學，龐昱正琢磨著是去西市鬥雞，還是回府躺平，就被趙曙。李敢。石彪。趙小乙幾個人團團圍住。
“昱哥兒！可算逮著你了！”趙曙笑嘻嘻地一把攬住他的肩膀，“走走走！今兒個本殿下做東，在‘摘星樓’定了雅間，給你壓驚慶功！不醉不歸！”
“對！不醉不歸！”李敢和趙小乙一左一右，夾著龐昱就往外走。石彪憨笑著跟在後面，手裡還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，不知裝了些什麼。
“摘星樓？”龐昱挑了挑眉，那是京城最有名。也最貴的酒樓之一，據說一頓飯能吃掉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。他瞥了一眼趙曙：“五殿下，你中邪了？這麼破費？”
“嘿！這話說的！”趙曙一瞪眼，“你龐兄如今可是陛下親口賜了官的‘龐主簿’！不給你好好賀一賀，說得過去嗎？再說，本殿下是那差錢的人嗎？走走走！”
龐昱拗不過，被幾人連推帶搡，簇擁著出了國子監，上了一輛寬敞華麗的馬車，直奔西市“摘星樓”而去。
“摘星樓”果然名不虛傳，樓高五層，雕樑畫棟，氣派非凡。趙曙定的是頂樓臨街的雅間，憑欄遠眺，半個京城盡收眼底。桌上早已擺好了上等的酒菜，山珍海味，琳琅滿目，酒是陳年的“玉壺春”，香氣撲鼻。
幾人落座，趙曙親自把盞，給龐昱斟了滿滿一杯：“昱哥兒，這第一杯，給你壓驚！天牢走一遭，有驚無險，必有後福！幹了！”
“幹了！” 李敢。趙小乙。石彪紛紛舉杯，臉上滿是興奮。
龐昱也不矯情，舉杯一飲而盡。酒是醇酒，入口綿長，暖流入喉，驅散了連日來的疲憊和心頭的幾分鬱結。
“這第二杯，” 趙曙又倒滿，臉上帶著促狹的笑，“慶賀你龐主簿高升！雖然......嘿嘿，只是個閒差，但好歹是官身了！以後咱們哥幾個，也有個當官的朋友撐腰了！”
“對對對！昱哥兒以後可得照應著點咱們！” 李敢擠眉弄眼。
龐昱笑罵：“滾蛋！拿我開涮是吧？一個從八品的主簿，還‘撐腰’？不被人笑話就不錯了！”
“誒，話可不能這麼說！” 趙曙放下酒杯，一本正經道，“官兒再小，也是御賜的！代表聖眷！你瞅瞅柳隨風那小子，這兩天看你的眼神，嘖嘖，都快綠了！我估摸著，他爹這次栽了，他以後在學裡，怕是再也抖不起來了！”
提到柳隨風，龐昱眼中閃過一絲冷意，但隨即消散。他端起酒杯，又喝了一口，沒接話。
“來來來，吃菜吃菜！” 趙小乙忙著打圓場，夾了一塊肥美的鹿脯放到龐昱碗裡，“昱哥兒，快說說，那天在金殿上，你到底怎麼把柳元那老匹夫氣得暈過去的？外頭都傳遍了，可有意思了！”
提到這個，眾人眼睛都亮了。石彪也憨憨地點頭，甕聲甕氣地道：“俺也聽說了，可熱鬧了！說龐兄你在金殿上，舌戰群儒，把那些御史駁得啞口無言，最後那柳侍郎當場氣得吐血昏厥！是不是真的？”
龐昱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：“胡說八道！還舌戰群儒？我哪有那本事！我是去哭慘的，不是去吵架的！”
“對對對，哭慘！” 趙曙來了精神，眉飛色舞地接過話頭，“我聽說，昱哥兒你是上去就哭，哭得天昏地暗，日月無光！一邊哭一邊說自己夢見黃河水神了，水神託夢給你，說河工款被水鬼貪了，冤枉你爹！是不是這樣？”
龐昱剛喝下去的一口酒差點噴出來，咳嗽連連：“什麼黃河水神？！那叫河伯！不對......是河伯底下管倉庫的小吏！什麼亂七八糟的！誰傳的？越傳越邪乎！”
“嗨，管他水神還是小吏！” 李敢一拍桌子，唾沫橫飛，“關鍵是靈驗啊！昱哥兒，你老實交代，是不是真有神仙給你託夢了？不然你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？連那賈文和眉心有斷紋。愛吃醬肘子都知道？你是不是偷偷開了天眼？跟兄弟交個底！”
趙小乙也湊熱鬧：“我聽坊間說書的都編出話本子了！說你是太白金星座下童子轉世，下凡歷劫，特意來救你爹的！那夢裡指點你的，就是太白金星本星！”
龐昱聽得頭皮發麻，連連擺手：“打住！打住！什麼太白金星，還二郎神呢！你們能不能靠譜點？我那都是......那都是瞎編的！蒙的！懂嗎？蒙的！”
“蒙的能蒙那麼準？” 趙曙一臉不信，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，“我告訴你，我父皇后來私下跟我說，說你這小子，看著憊懶，實則內秀，大智若愚！那天的表現，把他都給看樂了！說你......說你‘憊懶卻有趣’！”
“憊懶卻有趣？”龐昱咀嚼著這幾個字，心裡咯噔一下。皇帝是把他當成個解悶的樂子了？這評價......是福是禍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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