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吉臉色“唰”地一下變得慘白，嘴唇哆嗦著，後面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他不是沒見過世面，但何曾見過如此凶神惡煞。如此不講道理。如此蠻橫霸道的江湖人物？揮手裂地，這是何等恐怖的內力修為？這等人物，若真動了殺心，恐怕瞬間就能將自己斬殺當場！什麼太師，什麼王法，在對方眼裡，恐怕真的連個屁都不如！
“爺爺行走江湖，皇帝老兒來了，也得看老子高不高興！你算個什麼東西，敢在我面前嘰嘰歪歪？”雷震收回手，彷彿只是撣了撣灰塵，滿臉不屑，“再敢廢話，下一刀，劈的就是你的狗頭！快叫龐昱那小兔崽子滾出來！老子沒空跟你這狗官磨牙！”
他身後的十幾名黑風堡弟子，也齊刷刷上前一步，手按刀柄，目光兇厲，殺氣騰騰。一時間，院中氣氛緊張到了極點，空氣彷彿都凝固了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恐懼的心跳聲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。一觸即發的關頭，一個帶著幾分憊懶。幾分無奈。甚至還有一絲......戲謔的聲音，忽然從人群后響起：
“喲，這大中午的，誰家拆房子呢？動靜這麼大，吵得人睡不著覺。”
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。眾人愕然回頭，只見龐昱分開幾個瑟瑟發抖的僕役，不緊不慢地從迴廊陰影下踱了出來。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，頭髮鬆鬆地用一根髮帶束著，臉上掛著那種慣有的。玩世不恭的笑容，彷彿眼前這刀光劍影。殺氣騰騰的場面，只是一齣不怎麼有趣的街頭把戲。
龐吉一見兒子出來，又急又怒，低喝：“昱兒！回去！這裡沒你的事！”
龐昱卻沒理會父親，徑直走到庭院中，目光越過地上橫七豎八的護院，越過那道觸目驚心的裂縫，最後落在瞭如同鐵塔般矗立的雷震身上。他上下打量了雷震幾眼，甚至還饒有興致地看了看對方背上那柄嚇人的厚背砍山刀，然後，在所有人驚愕。緊張。甚至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，他居然拱了拱手，臉上堆起一個“恰到好處”的。帶著點“受寵若驚”的笑容：
“哎呀呀，這位就是名震北地。威震江湖的雷老前輩吧？晚輩龐昱，久仰大名，如雷貫耳！今日前輩大駕光臨，真是蓬蓽生輝，有失遠迎，有失遠迎啊！恕罪恕罪！”
他這態度，這語氣，這笑容......完全不按套路出牌！既無驚恐，也無憤怒，反而像是見到了久別重逢的......呃，貴客？尤其是那句“蓬蓽生輝”，配上這滿地狼藉。人仰馬翻的場景，簡直諷刺到了極點。
別說龐吉和一眾家丁僕役看傻了眼，就連雷震和他身後那幫兇神惡煞的黑風堡弟子，也都愣了一下。他們想象過各種場面——痛哭流涕跪地求饒的，色厲內荏虛張聲勢的，甚至直接嚇得昏死過去的——但絕對沒想到，會是這麼一副......嬉皮笑臉。自來熟的模樣。
雷震豹眼一瞪，兇光更盛，死死盯著龐昱，彷彿要把他看穿：“你就是龐昱？”
“正是在下，如假包換。” 龐昱笑眯眯地點頭，彷彿沒看到對方眼中那擇人而噬的兇光，甚至還往前湊了湊，壓低聲音，一副“我懂你”的表情，“前輩此番前來，可是為了......那玩意兒？”
他指了指自己，又朝雷震擠了擠眼，一臉“咱們心照不宣”的賊兮兮表情。
雷震眉頭一擰，甕聲甕氣道：“少給老子裝蒜！交出《無相神功》下半部，饒你不死！否則，老子今天就把你這太師府，踏為平地！”
話音未落，他身後十幾名黑風堡弟子“唰”地一聲，齊齊拔刀出鞘！雪亮的刀鋒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，森寒的殺氣瞬間瀰漫開來！
龐吉和一眾僕役嚇得魂飛魄散。龐昱卻彷彿渾然不覺，臉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，甚至還帶著一絲“無奈”和“苦惱”，他拍了拍手，嘆氣道：
“嗐！我就知道，是這事！前輩，您看，咱們都是敞亮人，既然是為那東西來的，有話好說嘛！何必動刀動槍的，傷了和氣，多不好？”
他頓了頓，眼珠子一轉，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庭院，以及周圍那些驚魂未定的家人僕役，臉上露出“為難”的神色，聲音也壓得更低，帶著點“推心置腹”的味道：
“不過......前輩，這裡......人多眼雜，實在不是說話的地方。您看，這青天白日的，又是在我家......有些事，傳出去，對前輩您，對我，都不大好，您說是不是？”
他往前湊了半步，幾乎貼著雷震那灼熱逼人的氣勢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，神秘兮兮地道：“那東西......茲事體大，牽扯甚廣。前輩若是信得過晚輩，咱們......借一步說話？找個清淨地兒，晚輩給您......好好說道說道？”
龐昱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，眼神卻“真誠”無比，彷彿真的是在替對方考慮。
雷震盯著他看了半晌，臉上橫肉抖動，似乎在判斷這小子是真傻還是在裝傻。最終，他眼中兇光閃爍了幾下，似乎也覺得在這大庭廣眾之下，確實有些扎眼。他冷哼一聲，聲如悶雷：“小子，最好別耍花樣！否則......”
“不敢不敢！在您老面前，晚輩哪敢耍花樣？”龐昱連忙擺手，笑容“誠懇”，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，“前輩，這邊請，後邊書房清淨。咱們......慢慢聊？”
雷震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，算是應允。他手一揮，身後弟子“唰”地收刀入鞘，但依舊虎視眈眈，簇擁著他，跟著龐昱，在所有人驚疑不定。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，大搖大擺地向內院走去。
龐吉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龐昱卻悄悄回頭，遞給他一個“稍安勿躁。一切有我”的眼神。那眼神里，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。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篤定，讓龐吉滿肚子的話，又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看著兒子領著那煞神和一群兇徒走向內院的背影，再看看地上那道猙獰的裂縫，龐吉只覺得手腳冰涼，心中又是憤怒，又是擔憂，更多的，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茫然和無力。
這個兒子，他好像，越來越看不懂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