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彷彿又回到了從前的軌道。父親龐吉每日上朝，下衙，眉宇間雖多了些沉鬱，但精氣神到底回來了。太師府的大門重新敞開，雖不復往日的門庭若市，但每日登門的官員。故舊也漸漸多起來，不再門可羅雀。母親柳氏的精神也好了，又開始張羅著給龐昱“相看”合適的親事，被他插科打諢。裝瘋賣傻地糊弄過去。
龐昱自己，也似乎恢復了“混世魔王”的本色。每天睡到日上三竿，晃晃悠悠地去國子監點個卯，在課堂上與周公對弈，下學後要麼和李敢。趙小乙他們溜去西市鬥雞走狗，要麼就溜回家，在後院那棵老槐樹下的搖椅上，一躺就是一下午，美其名曰“曬日光浴，補鈣”。
他甚至還抽空去了趟將作監，領了他那個“從八品主簿”的俸祿——不多不少，剛夠他請狐朋狗友在“一品鮮”搓一頓。至於主簿該乾的活？連將作監的大門朝哪邊開，他都沒摸清楚，也沒人敢來使喚他這位御口親賜的“恩賞”。
一切似乎都在回到正軌，那場驚心動魄的金殿風波，彷彿只是夏日午後一場離奇的夢魘，夢醒後，他依舊是那個可以肆無忌憚躺平的龐家三少。
這天午後，陽光正好，暖洋洋地灑在身上，曬得人筋骨酥軟。龐昱躺在槐樹下的搖椅上，身上蓋著件薄毯，嘴裡叼著根草莖，有一搭沒一搭地晃悠著，眼皮子直打架，心裡盤算著明天是去鬥雞場看“大將軍”和“花鳳凰”大戰三百回合，還是去戲園子聽新來的揚州班子唱曲。
就在他半夢半醒，即將與周公勝利會師時，一股熟悉的。若有似無的。陰冷的氣息，悄無聲息地逼近。沒有腳步聲，沒有風聲，甚至沒有影子，但那氣息，像一條滑膩冰冷的蛇，倏地鑽進了他的感知。
龐昱猛地睜開眼，睡意全無。
老槐樹的枝葉在陽光下投出斑駁的光影，在他臉上晃動。搖椅旁，多了一個人。一身漆黑，與樹影融為一體，臉上覆蓋著冰冷的鐵面，正是幽泉。
“我說......” 龐昱長長地。無聲地嘆了口氣，沒有起身，只是停止了搖晃，語氣裡充滿了無奈和認命，“大哥，下次來，能不能提前打聲招呼？或者，有點動靜也行？你這樣神出鬼沒的，很容易嚇出人命的。我這小心肝，可經不起你這麼嚇唬。”
幽泉沒理會他的抱怨，鐵面之後的目光，如同冰冷的探針，在他臉上掃過，似乎想確認他是不是真的“安分守己”。
“有事？” 龐昱認命般地坐直身體，扯掉嘴裡的草莖，有氣無力地問。每次這位夜行大爺出現，準沒好事。不是警告，就是麻煩。
“北地，黑風堡的人，進京了。” 幽泉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毫無起伏的。帶著金屬摩擦質感的沙啞，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人心上。
龐昱心裡“咯噔”一下，但臉上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，甚至打了個哈欠：“黑風堡？聽起來像賣炭的。跟我有關係？”
“為首的是黑風堡刑堂長老，‘烈火刀’雷震。” 幽泉繼續用他那死人調子陳述，“脾氣暴烈如火，刀法剛猛霸道，是江湖上有名的滾刀肉，蠻橫不講理，只信手中刀。”
“哦。”龐昱掏了掏耳朵，“聽起來挺厲害。所以呢？他老人家來京城......是來打鐵的，還是來賣藝的？總不會是來看我的吧？”
“他是為你而來。”幽泉的聲音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妙的。類似於“同情”或者“幸災樂禍”的情緒？“為你，或者說，為你身上那本不存在的《無相神功》下半部。”
龐昱臉上的憊懶表情瞬間僵住，然後一點點垮掉。他瞪大眼睛，看著幽泉，彷彿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。
“為我？為那勞什子秘籍？”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，聲音拔高，“大哥，你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！那玩意兒我見都沒見過！上次影閣那幫蠢貨還沒鬧夠？怎麼又來一撥？還講不講道理了？”
“江湖上，拳頭就是道理。” 幽泉冷冷道，“雷震此人，尤其如此。他不信虛言，只信自己查到的‘證據’。而你在金殿上那番‘裝瘋賣傻。智鬥奸臣’的事蹟，如今已傳遍京城，甚至流入了江湖。在許多人眼裡，那就是鐵證——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，若無絕世神功相助，如何能做出這等驚天之舉？”
“我......” 龐昱一口氣差點沒上來，臉憋得通紅，半晌才憋出一句，“我他孃的那是急中生智！是被逼的！是演戲！跟武功秘籍有個屁的關係！”
“他們不會信的。” 幽泉的聲音毫無波瀾，“他們只信自己願意相信的。你的‘急智’，你的‘膽魄’，你的‘好運’，在他們看來，都成了你身懷絕技。深藏不露的佐證。尤其是，你扳倒的是柳元那樣的朝廷大員。這更讓某些人堅信，你背後有‘高人’或‘神功’。”
龐昱張了張嘴，想罵娘，卻發現無話可說。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，如同冰冷的潮水，瞬間淹沒了他。他費盡心思，絞盡腦汁，好不容易從一場要命的朝堂陰謀中爬出來，結果......結果他孃的因為“表現太好”，反而成了另一場更大麻煩的根源？這他孃的是什麼狗屁道理？！
“懷璧其罪。” 幽泉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，吐出那四個冰冷的字，“有沒有，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他們認為你有。而你，證明了自己‘值得擁有’。”
“我......” 龐昱欲哭無淚，只想一頭撞死在槐樹上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，“這個什麼......烈火刀？雷震？他打算怎麼著？直接闖進太師府，把我綁了嚴刑拷打？”
“以雷震的行事風格，很有可能。” 幽泉點頭，“他耐心有限，不喜拐彎抹角。三日內，必會登門。要麼，你交出秘籍；要麼，他‘幫你’想起來。”
龐昱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。三日內？登門？要麼交，要麼......想起來？這他媽是赤裸裸的威脅加明搶啊！太師府？在江湖亡命徒眼裡，尤其是在“烈火刀”雷震這種滾刀肉眼裡，恐怕跟紙糊的也差不多！府裡那些護院家丁，嚇唬嚇唬地痞流氓還行，對付這種成名已久的江湖兇人？怕是連塞牙縫都不夠！
“大哥，幽泉大哥！” 龐昱哭喪著臉，差點從搖椅上滑下來，“你不能見死不救啊！咱們好歹......好歹也算有點交情吧？你看在我幫你......呃，幫你通風報信過幾次的份上，拉兄弟一把？給指條明路？”
幽泉沉默地看著他，鐵面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。良久，才緩緩道：“我救不了你。黑風堡勢大，雷震武功高強，且此番來京，絕非一人。我護不住你，也護不住太師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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