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說具體點!”雷震的聲音依舊粗豪,但已少了幾分戾氣,多了幾分急切的探尋。他身體微微前傾,那雙銅鈴豹眼死死盯著龐昱,彷彿要從這張年輕的。沾著灰土的臉上,看出他究竟是真有本事,還是在繼續忽悠。
連蘇慕顏也坐直了身體,清冷的目光落在龐昱身上,帶著探究。她忽然發現,這個被她視為不學無術。只會惹是生非的紈絝子,在談及這些“俗務”時,眼神里竟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,與平時那種憊懶茫然截然不同。
龐昱清了清嗓子,坐姿也端正了些。他知道,接下來的話,將決定他能否真正從這場危機中脫身,甚至......或許還能撈點好處?他腦海中快速搜刮著前世那些早已模糊的。關於管理和經營的知識碎片,再結合這個時代的特點,開始“指點江山”。
“前輩,問題要一個個解決。”龐昱伸出一根手指,“首先是礦場內部。您說礦工積極性不高,死傷多,效率低。這得從根子上改。”
“怎麼改?”雷震皺眉,“難道給他們漲工錢?堡裡現在可沒那麼多銀子!”
“工錢只是一方面,但不是全部。”龐昱搖頭,“晚輩以為,可從三處著手。”
“第一,工具和流程。”他比劃著,“開山鑿石,不能光靠人力硬扛。晚輩聽說南邊有些礦場,會用一種‘滑輪吊索’從礦坑往外運礦石,省時省力。還有鑿巖的鋼釺,是否定期淬火打磨?工具趁手,效率自然高。至於流程,可以規劃一下,比如挖礦。運礦。破碎。篩選,分工明確,形成流水線......呃,就是像水車一樣,一環扣一環,避免窩工和混亂。”
雷震和他身後的弟子聽得一愣一愣的。“滑輪吊索”?“流水線”?這些詞他們聞所未聞,但聽起來似乎......有點道理?
“第二,是人的管理。”龐昱繼續道,“礦工不能大鍋飯。可以按礦洞或者工序分成若干小組,每組設個小組長,負責監督和分配任務。制定明確的獎懲制度:出礦多的組,多分錢;出礦少或者出事故的,扣錢。安全也要重視,下礦必須戴藤盔,重要礦道要加固支撐。定期檢查,安全做得好的,也有獎勵。這樣,礦工為了多掙錢。得獎勵,自然會賣力,也會注意安全。”
“分組?獎懲?藤盔?”雷震摸著虯髯,陷入沉思。他身後的一個看起來較為老成的弟子,眼睛卻亮了起來,忍不住插嘴道:“師父,龐公子說的......好像可行!以前咱們礦上就是一團亂,誰有力氣誰多幹,沒力氣的偷懶,確實不公平!要是分組競賽,那些懶貨肯定坐不住!”
雷震看了那弟子一眼,沒說話,但眼神示意龐昱繼續。
龐昱心中一樂,知道有門兒。“第三,是礦石的初步處理。”他伸出第三根手指,“從礦洞裡挖出來的,是原礦,雜質多,重量大,運輸成本高。為什麼不在礦場附近,建幾個簡單的熔爐,進行初步的粗煉和篩選?把含鐵量高的優質礦石和普通礦石分開,把大塊的破碎成標準大小。這樣,運出去的就是半成品,價值更高,運輸成本也低。而且,不同的礦石,可以賣不同的價錢。”
“粗煉?篩選?分等?”雷震的眼睛瞪大了幾分。他們以前都是把挖出來的礦石一股腦裝車運走,從沒想過還有這種操作!優質礦石和普通礦石一個價賣,豈不是虧大了?
“這只是第一步,解決‘生產’的問題。”龐昱話鋒一轉,“生產出來的鐵料,怎麼賣,賣給誰,同樣關鍵。這就是晚輩要說的第二點——品牌和銷路。”
“品牌?”雷震又是一愣。
“對,品牌,就是名號,口碑。”龐昱解釋道,“黑風堡的鐵,在北地以前有名氣,靠的是‘結實’。但這還不夠。咱們要把它變成‘黑石鐵’,或者‘黑風精鐵’,讓它成為一個招牌。怎麼做到?品質要穩定,每一批鐵料的硬度。韌性,都要有保證。供應要穩定,說好什麼時候交貨,就什麼時候交貨,絕不拖延。久而久之,買家就會認準‘黑風堡’的牌子,願意出更高的價錢,甚至主動找上門來。”
雷震聽得心潮起伏。招牌?更高的價錢?主動上門?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!黑風堡賣鐵,向來是求爺爺告奶奶,看人臉色,價格還被壓得極低。
“那......銷路呢?”雷震的聲音有些發乾,“青衣樓在北地把持了那麼多渠道......”
“北地市場被擠壓,我們就開拓新市場。”龐昱眼中閃過一絲狡黠,“前輩,您覺得,這天下哪裡對鐵的需求最大?哪裡出價最高?”
雷震想了想:“邊軍?可我們的單子被搶了......”
“是京城。”蘇慕顏忽然開口,聲音清冷,卻接上了龐昱的話頭,“京城乃天子腳下,人口百萬,工坊林立,朝廷各衙署。禁軍。皇城修繕,乃至民間營造。器具打造,對鐵料的需求巨大,且出價遠高於邊地。”
“蘇博士所言極是!”龐昱一拍大腿,差點從石頭上跳起來,他看向蘇慕顏,眼中帶著“英雄所見略同”的讚許,後者卻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,移開目光。“京城才是真正的大市場!而且,京城的需求,不僅僅是粗鐵,更需要加工好的鐵錠。鐵條,甚至直接定製鐵器!”
“京城......”雷震喃喃道,眼中燃起火焰,但隨即又黯淡下去,“談何容易。京城勢力更復雜,我們人生地不熟,連門都摸不著。”
“所以需要合作啊,前輩!”龐昱笑道,“您有礦,有料。晚輩......”他挺了挺胸,雖然這個動作在他此刻狼狽的形象下顯得有些滑稽,“晚輩不才,在京城好歹混了十幾年,三教九流,也算認識幾個。最重要的是......”
他故意頓了頓,吊足了胃口,才壓低聲音,神秘兮兮地道:“晚輩剛蒙聖上恩典,得了個將作監主簿的虛銜。”
“將作監?”雷震眼睛一亮。他再是江湖草莽,也知道將作監是朝廷負責土木工程。器物製造的衙門,用鐵的大戶!
“正是!”龐昱點頭,“將作監每年採購的鐵料。木材。石料,數量驚人。而且,工部。軍器監。各王府。乃至內廷,都有大量需求。這些採購,多有固定渠道不假,但事在人為嘛。”
蘇慕顏再次開口,聲音平靜無波,卻像在給龐昱的話做註腳:“將作監。工部等處的採購,雖有定例,但若能有品質上乘。供應穩定。價格公道的新貨源,並非沒有機會。尤其近年邊事。河工耗費巨大,朝廷對物料需求更增,原有渠道時有不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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