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霧漸散，陽光穿過稀疏的雲層，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。石林邊緣那塊空地上，氣氛卻有些詭異。雷震沒有立刻離開，也沒有繼續喊打喊殺，而是坐在那塊被他拍出裂紋的岩石上，眉頭緊鎖，臉色陰晴不定，似乎在權衡什麼極為重要的事情。
龐昱剛才那番“合作共贏”的說辭，顯然觸動了他內心深處的某根弦。蘇慕顏也重新坐下，神色平靜，但目光偶爾掃過龐昱，帶著一絲探究。兩名蘇家護衛依舊在不遠處警戒，只是偶爾交換一個眼神，顯然也對眼前這局面感到新奇。
“小子，”良久，雷震終於開口，聲音不像之前那般暴躁，反而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疲憊和無奈，“你說合作，說共贏......哼，聽起來是不錯。但江湖不是過家家，光靠嘴皮子可不行。”
他頓了頓，抬起頭，目光復雜地看著龐昱，又瞥了一眼旁邊的蘇慕顏，似乎在下定決心。最終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，那氣息在山間清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。
“罷了，事到如今，也不怕你們笑話。”雷震的聲音低沉下來，帶著一種江湖人少見的頹唐，“老子這次來京城，確實是衝著那勞什子《無相神功》的傳聞來的。但老子也不是真傻到相信什麼‘碧海潮生閣’的鬼話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，臉上的橫肉牽動：“老子是走投無路了，想找個......捷徑。”
龐昱和蘇慕顏對視一眼，都沒有插話，等著他繼續。
“我們黑風堡，”雷震緩緩道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，“在北地經營了幾十年，靠的是拳頭，是義氣，是......是刀口舔血的買賣。但這些年，光靠打打殺殺，養不活那麼多兄弟了。”
他抬眼望向北方，眼神有些飄忽：“堡裡在北地邊陲，靠近遼境的‘黑石嶺’，有一處不小的鐵礦場。那是我們黑風堡祖上傳下來的基業，也是這些年最主要的財源。靠著那礦，我們才能養活上千號兄弟，置辦兵器馬匹，在北方站穩腳跟。”
“鐵礦？”龐昱眼睛一亮，這倒是出乎他意料。他知道黑風堡是北方大幫，卻沒想到他們還有這等實業。蘇慕顏也微微側目，顯然對這個資訊有些意外。
“是鐵礦，”雷震點頭，臉色卻更加陰沉，“但那礦......快不行了。”
“為何？”龐昱追問。
“青衣樓。”雷震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，眼中迸射出駭人的兇光，“那幫穿青衣的王八蛋，是我們黑風堡的老對頭，在北地鬥了幾十年。以前大家各憑本事，井水不犯河水。可這幾年，他們不知道搭上了哪條線，勢力擴張得厲害，開始處處跟我們作對。”
他越說越氣，拳頭捏得咯咯作響：“先是收買我們礦上的工頭，煽動礦工鬧事，偷盜礦石；接著又派人截我們的運礦車隊，殺人越貨；最後乾脆勾結邊軍的小吏，卡我們的批文，說我們私自開礦，要封我們的礦場！他孃的，那礦在我們黑風堡地盤上開了幾十年，什麼時候需要他孃的批文了？！”
龐昱聽得眉頭緊皺。這“青衣樓”的手段，倒是不新鮮，無非是威逼利誘。官商勾結那一套。但這對於習慣了用武力解決問題的江湖幫派來說，確實棘手。
“礦工流失，產量大減，”雷震繼續道，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，“好不容易採出來的鐵，銷路也被青衣樓擠壓。他們在北地各大城都開了鐵器鋪，價格壓得極低，我們的鐵料賣不出去，只能賤價處理。堡裡......已經快三個月沒給兄弟們發足餉銀了。”
他說到最後，聲音竟有些沙啞。周圍幾名黑風堡弟子也低下頭，臉上露出羞愧和憤懣之色。顯然，雷震說的都是實情。
龐昱心中恍然。難怪這“烈火刀”如此心急火燎，甚至不顧身份跑到京城來尋什麼虛無縹緲的秘籍。黑風堡這是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，他是病急亂投醫了。
“所以前輩才想找《無相神功》，”龐昱緩緩道，“是想著若能得到絕世武功，或許能壓過青衣樓，或者......至少能震懾宵小，穩住局面？”
雷震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算是默認了。
蘇慕顏突然開口，聲音清冷：“雷長老，青衣樓背後，可查清是哪條線？”
雷震搖頭，臉色難看：“只知道他們在官府裡有人，而且來頭不小。否則，邊軍的人也不會那麼輕易被買通。我們在北地是有些關係，但這次......踢到鐵板了。”
龐昱摸著下巴，若有所思。他之前隨口胡謅的“合作”，本意只是想暫時穩住雷震，找機會脫身。但現在聽到黑風堡的窘境，一個大膽的念頭卻在他心裡冒了出來。
“前輩，”龐昱坐直身體，表情變得認真起來，不再是之前那副插科打諢的模樣，“您能具體說說那鐵礦的情況嗎？比如，礦場具體在什麼位置？規模多大？一年能產多少鐵？鐵料的品質如何？原本的銷路都通往哪裡？還有，青衣樓騷擾的具體方式，除了您剛才說的那些，還有沒有別的？比如，他們有沒有在礦場附近也開礦？或者，有沒有在運輸路線上設卡收費？”
他一口氣問了一連串問題，語速不快，但條理清晰，直指要害。這些問題，有些關乎經營，有些關乎競爭，有些關乎 物流，有些關乎市場。別說雷震和他那幾個弟子，就連蘇慕顏，眼中都閃過一絲訝異。
雷震被問得一愣，顯然沒想到龐昱會問得這麼細，這麼專業。他張了張嘴，一時竟不知從何答起。他身邊的弟子更是面面相覷，他們平時只管打打殺殺。押運護衛，哪想過這些？
“這......”雷震皺眉想了想，才粗聲道，“礦在黑石嶺東麓，離堡裡大概五十里。有多大？反正不小，下面有三條主礦脈，十幾個礦洞。一年......往年好的時候，能出個十幾萬斤生鐵吧。品質？我們的鐵料在北地是有名的，打出來的刀劍都結實！”
說到這，他臉上露出一絲自豪，但隨即又黯淡下去：“銷路......原本是供應北地幾個大城的官辦鐵匠鋪，還有邊軍也採購一些。但現在，官辦的被青衣樓擠掉了，邊軍的單子也丟了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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