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昱聽完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錦被，腦中飛快盤算。
一萬兩的賠償金，對龍門鏢局絕對是天文數字，砸鍋賣鐵也未必湊得齊。貨價值五千兩，說多不多，說少不少，值得兩家地頭蛇撕破臉？未必。但若是有人故意挑事，想借這批貨和龍門鏢局這個“外人”，來打擊對方威信，或者試探底線，那就說得通了。
“杜老爺和劉彪，這兩人具體什麼來頭？靠什麼營生？關係到底差到什麼程度？最近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衝突或者合作？”龐昱繼續問。
幽泉似乎早有準備，答道：“杜家是青雲縣坐地戶，祖上出過舉人，現在主要經營藥材。山貨收購，在縣城有七八家鋪面，與縣衙關係密切。劉彪原是白石鎮一霸，靠收保護費。經營賭坊起家，近年洗白了些，開了兩家客棧。一個車馬行，與鎮上的稅吏。巡捕稱兄道弟。兩家矛盾由來已久，主要是生意競爭和地盤劃分，小摩擦不斷，但大規模火拚沒有。最近......聽說是因為爭搶一批從南邊來的平價布匹的代理權，鬧得很不愉快。”
資訊漸漸豐滿。龐昱閉上眼睛，靠在軟枕上，將所有資訊在腦海裡過了一遍。
兩家地頭蛇，有矛盾，但未到你死我活。貨物在敏感地帶被劫，雙方互相指責。鏢局成了夾心餅，賠不起錢。貨物下落不明......
半晌，龐昱睜開眼，眼中已沒了之前的懶散和戲謔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思索。他看向幽泉：“幽泉，依你看，這貨，真是杜家或劉家劫的嗎？”
幽泉沉默片刻，緩緩搖頭：“不像。若是他們任何一家所為，沒必要選在敏感地帶，留下把柄。更可能的是......第三方。”
“英雄所見略同。”龐昱咧嘴一笑，“而且這個第三方，很可能跟杜。劉兩家都‘沒關係’，但又巴不得他們打起來，或者......至少讓龍門鏢局這個‘外人’倒大黴，順便給兩家添點堵。”
“你有想法了？”幽泉問。
“有個不成熟的小想法。”龐昱坐起身，裹著被子，只露出一張臉，眼睛在燭光下閃閃發亮，“不過，需要點佐證，也需要......有人跑跑腿，傳幾句話。”
“說。”
“第一，讓你的人，或者讓黑風堡在附近的人，悄悄去查一下，青雲縣和白石鎮最近有沒有什麼新來的。手面闊綽。行蹤詭秘的外地人。特別是......做藥材生意，或者跟杜。劉兩家其中一方有過接觸的。”
“第二，打聽一下，那批被劫藥材的貨主，是什麼來路？為什麼找龍門鏢局走這趟暗鏢？他此刻在哪裡？對貨物被劫是何反應？”
“第三，”龐昱頓了頓，眼中閃過一絲狡黠，“給龍總鏢頭傳個話，讓他穩住，別慌。該賠禮賠禮，該叫苦叫苦，但在杜。劉兩家面前，咬死一點：龍門鏢局小門小戶，絕不敢。也絕無能力在兩位爺的地盤上耍花樣。此番遭劫，鏢局亦是受害之人，損失慘重，傾家蕩產。如今只求兩位爺開恩，能給條活路，幫忙查訪貨物下落，鏢局感激不盡，願將後續尋回貨物價值的三成，酬謝提供線索或出力尋回者。”
幽泉眼中精光一閃：“你想讓他們互相監督，並懸賞尋貨？”
“不止。”龐昱笑道，“最重要的是態度。要把鏢局擺在最弱勢。最無辜。最懇求的位置。同時，暗示貨物可能還在，誰找到誰有好處。杜。劉兩家不是互相猜忌嗎？那就讓他們猜忌去，但目標從‘指責對方’變成‘找到貨物拿賞金’。只要他們中任何一家，或者兩家一起，開始認真去找，真正的劫匪，或者知道內情的人，就可能藏不住了。”
“若是找不到呢？或者就是他們其中一家乾的？”幽泉問。
“那就更簡單了。”龐昱聳聳肩，“誰最不想找，或者找得最敷衍，誰嫌疑就最大。到時候，讓龍總鏢頭私下對嫌疑小的一家透露點風聲，比如‘聽說劫匪與XX家有舊’之類的，不用證據，一點流言就夠了。他們自己就會咬起來。等他們咬得不可開交，誰還顧得上逼死一個小鏢局？說不定為了拉攏鏢局作證，還得給點好處。”
“至於那一萬兩賠償金......”龐昱摸了摸下巴，“讓龍總鏢頭對貨主那邊，也採用拖字訣。哭窮，賣慘，表示正在全力追查，並已懇請地頭蛇協助，有望尋回。只要有一線希望，貨主也不會立刻往死裡逼，畢竟逼死了鏢局，他一分錢也拿不到。拖到杜。劉兩家鬥出個結果，或者真兇浮出水面，局面自然就活了。”
幽泉靜靜地聽完，看了龐昱好一會兒，才緩緩道：“你這主意......倒真是‘另闢蹊徑’。不糾結於誰對誰錯，只著眼於如何攪動局勢，製造對自己有利的變化。很......龐昱。”
龐昱嘿嘿一笑，重新癱回被窩：“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。我這人，最擅長的就是把水攪渾，然後渾水摸魚。這江湖嘛，有時候道理講不通，那就講講利益，講講人性。杜老爺要面子，劉彪要實惠，貨主要錢，鏢局要活路。找到他們各自想要什麼，害怕什麼，這棋，就能下。”
“我會把話帶到。”幽泉轉身，準備離開。
“等等，”龐昱叫住他，“跟龍總鏢頭說，主意我出了，用不用在他。若用了，成了，酬金看著給，我不缺那點銀子，但他龍門鏢局，還有杜。劉兩家的‘人情’，我記下了。若不成......就當聽了個笑話。”
幽泉身影微微一頓，沒有回頭，只留下一句：“你倒是算得精。”
話音未落，人已如輕煙般消失在視窗，只餘燭火一陣搖曳。
龐昱重新拿起那本《海客奇譚》，卻發現自己有點看不進去了。腦子裡還在轉著青雲縣。白石鎮。杜老爺。劉彪。龍門鏢局......
他放下書，吹熄了蠟燭，在黑暗中睜著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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