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清寒，夜已深沉。太師府後院的蟲鳴都歇了大半，只有晚風穿過光禿了些的枝椏，發出低低的嗚咽。龐昱難得沒在躺椅上挺屍，而是縮在燒了地龍的暖閣裡，裹著厚厚的錦被，就著明亮的燭火，津津有味地看著一本新淘換來的。據說是前朝海盜頭子寫的《海客奇譚》，裡面那些關於海外異獸。金銀島。幽靈船的描寫，荒誕不經，卻正合他胃口。
他正看到“有巨魚如山，吞舟無數，其目如月，其聲如雷”這一段，嘖嘖稱奇，琢磨著這“巨魚”是鯨魚還是古人瞎編，忽然覺得頸後汗毛一豎，一股熟悉的。帶著夜露涼意的微風拂過後頸。
他頭也不回，懶洋洋地翻過一頁書：“幽泉大爺，您下次能不能走門？或者提前敲個窗？我這小心肝，遲早被你嚇出毛病。這大半夜的，又有何貴幹？該不會是我那‘閒人居’的選址，您老人家有了中意的地方？”
沒有回應。只有蠟燭的火苗，被那股憑空出現的微風帶得搖曳了幾下。
龐昱等了幾息，覺得不對勁，終於捨得從書裡抬起頭，側過臉看向窗邊。
幽泉依舊一身標誌性的夜行衣，抱臂斜倚在窗框上，面具在跳躍的燭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，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，比窗外的夜色更深沉幾分。他靜靜地看著龐昱，那目光裡似乎沒什麼特別的情緒，但龐昱就是覺得，這傢伙今天......好像不是單純來串門或者嘲諷他的。
“有事？”龐昱放下書，坐直了些，順手把滑到胸口的錦被往上拉了拉，“看你這架勢，不像好事。”
“對你而言，或許是好事，也或許是麻煩。”幽泉終於開口，聲音是一貫的平淡無波，聽不出喜怒，“看你如何處置。”
“哦？”龐昱來了點興趣，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，抓過小几上的溫茶喝了一口，“說來聽聽。是又有哪個不長眼的，想綁我進山尋寶？還是我爹在朝堂上又被人參了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幽泉道，“是有人，想請你這位‘龐大少爺’，幫忙出個主意，解個圍。”
“請我出主意？”龐昱差點被茶水嗆到，指著自己的鼻子，一臉“你逗我”的表情，“我？龐昱？京城頭號紈絝廢柴？請我出主意？他們是腦子被門夾了，還是走投無路到要去廟裡拜我這個泥菩薩了？”
幽泉沒理會他的插科打諢，直接進入正題：“龍門鏢局，聽說過嗎？”
龐昱想了想，搖搖頭：“沒印象。很有名？”
“不大，京城附近跑短途的小鏢局，總鏢頭姓龍，人送外號‘過江龍’，功夫還過得去，為人也算仗義，在京城及周邊幾個州縣有些小名氣。”幽泉簡單介紹，“之前黑風堡的鐵料樣品和第一批貨進京，以及後續一些零散物品押送，雷震嫌動用堡中弟子太扎眼，便委託了相熟的龍門鏢局經手。一來二去，龍門鏢局算是透過黑風堡，和你這邊搭上了點間接關係。”
龐昱恍然：“原來如此。那然後呢？鏢被劫了？人死了？要我幫忙報仇？” 他語氣隨意，心裡卻提了起來。江湖事，一旦沾上人命，就複雜了。
“沒那麼嚴重，但也夠他們喝一壺。”幽泉道，“龍門鏢局前幾日接了一趟暗鏢，保一批從南邊來的貴重藥材，目的地是北邊‘青雲縣’。貨主出手闊綽，保價極高。這趟鏢要經過兩處地頭，一是‘青雲縣’本地豪強杜老爺的地盤，另一處是相鄰‘白石鎮’地頭蛇‘滾地虎’劉彪的地盤。這兩家素來不和，互相別苗頭，但面子上還過得去，商旅過往，只要按規矩交了‘平安錢’，倒也相安無事。”
“然後貨在‘三不管’地帶被劫了？”龐昱介面，這種套路，他前世在影視劇裡看得多了。
“不錯。”幽泉點頭，“就在青雲縣與白石鎮交界處，一片無主荒林。押鏢的四個鏢師被打暈，貨被搬空，現場乾淨利落，沒留什麼線索。龍門鏢局得知訊息，立刻派人分別前往杜家和劉家詢問。求援。”
“兩家怎麼說？”龐昱問，心裡已有了猜測。
“杜家說，劫案發生在靠近白石鎮一側，定是劉彪那廝見財起意，壞了規矩，讓龍門鏢局去找劉彪要說法，他杜家‘愛莫能助’。劉家則說，那片林子向來是兩不管，誰劫的還不一定，說不定是杜家賊喊捉賊，反過來指責龍門鏢局引賊入室，敗壞他白石鎮名聲。”幽泉語氣平淡地敘述，“兩家互相推諉扯皮，言辭激烈，險些當場動手。龍門鏢局的人夾在中間，裡外不是人，貨找不到，賠不起天價保金，更不敢同時得罪兩家地頭蛇，已然焦頭爛額，鏢局信譽岌岌可危。”
龐昱摸著下巴，嘖了一聲：“典型的‘神仙打架，凡人遭殃’。那龍總鏢頭，怎麼就求到我這兒來了？黑風堡不管？”
“黑風堡與杜。劉兩家並無直接衝突，但也沒什麼交情。雷震那人，講義氣，但更重實際。龍門鏢局這次惹的麻煩，涉及到兩個地方豪強的面子爭鬥，黑風堡若強行介入，容易引火燒身，得不償失。雷震能默許龍門鏢局借用與你的那點關係遞話求助，已算是給了面子。”幽泉解釋道，“至於為何找你......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龐昱，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：“龍總鏢頭大概是聽多了關於你如何‘智鬥’雷震。‘化敵為友’的江湖傳聞，覺得你這位‘龐大少爺’雖然年輕，但‘急智過人’，‘手腕靈活’，或許能有跳出江湖尋常打打殺殺路子的‘妙法’。他不敢奢求你親自出面，只盼你能‘指點迷津’，給條可行之路。酬金方面，只要鏢局不垮，定有厚報。”
龐昱聽完，沒立刻說話，重新縮回被窩裡，只露出個腦袋，眼睛盯著跳動的燭火，眼神卻有些飄忽。
這麻煩......說大不大，說小不小。沒出人命，是萬幸。但涉及地方勢力爭鬥。鉅額賠償。鏢局存亡，對龍門鏢局這種小本經營來說，已是滅頂之災。
請他出主意？龐昱心裡有點好笑，又有點莫名的......躍躍欲試。
這就像一道活生生的。來自真實江湖的案例分析題。題目是：如何在兩家互相敵視。推卸責任的地頭蛇之間，為夾在中間。瀕臨破產的第三方，找到一條生路，最好還能把損失找補回來。
考驗的不是武功，不是勢力，甚至不完全是口才。考驗的是對人心。對利益。對規則的洞察和運用，是那種“四兩撥千斤”的巧勁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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