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朽木雖不可雕......或許......另有用處。”
清越平靜的嗓音,帶著一絲罕見的。近乎調皮的狡黠,如同被風送來的種子,不偏不倚,恰好落入龐昱那片因為長久自我放逐。早已荒蕪一片的心湖。
“噗通。”
很輕的一聲響。在心湖表面,只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。
然後,是死一般的寂靜。
龐昱呆立在空曠下來的講堂中央,午後的陽光透過高高的窗欞,將空氣中浮動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,如同無數細碎的金粉,在他周圍緩緩沉浮。遠處灑掃僕役的聲響,講堂外監生們漸漸遠去的嬉笑,乃至秋風捲過落葉的沙沙聲,都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了,變得模糊而遙遠。
他的世界裡,只剩下那句話,和說話那人轉身離去時,裙裾拂過門檻的。幾乎聽不見的悉索聲,以及......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縷極淡的。清冽的冷香。
“另有用處......”
他無意識地重複著,舌尖抵著上顎,輕輕吐出這四個字。字音在空闊的講堂裡產生微弱的迴響,撞在牆壁上,又彈回他耳中,帶著一種奇異的。不真實的質感。
起初,是巨大的。幾乎將他淹沒的狂喜,如同地底壓抑已久的岩漿,轟然衝破了岩層,熾熱滾燙,瞬間席捲四肢百骸。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膜中擂鼓,心跳快得不像話,震得胸腔都有些發麻。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開,一個傻乎乎的笑容在他臉上定格。擴大,那笑容裡透出的光亮,幾乎能照亮這間晦暗的講堂。
她記得!她不僅記得!她還用同樣的句式,回應了他那笨拙的。包裹在自嘲下的試探!
這不是敷衍。不是師長對不成器學生那種“朽木不可雕也,糞土之牆不可圬也”的恨鐵不成鋼,也不是禮貌性的。不傷自尊的安慰。
她承認了他是“朽木”。這是事實,他龐昱從不否認,甚至引以為“榮”——當個無憂無慮。混吃等死的廢柴,多好。
但她說,“另有用處”。
不是“有救”,不是“可塑之才”,不是“孺子可教”,甚至不是“大器晚成”那種帶著期許的鼓勵。
是“另有用處”。
一種完全跳脫了世俗標準。跳脫了“學而優則仕”。“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”那套正統評價體系的。極其獨特。甚至有些“離經叛道”的認可。
彷彿在說:你這塊木頭,天生就不是做棟樑。刻佛像。制傢俱的料。按常規的路子,你確實沒救了,只能當柴燒。但是......誰說木頭只能當柴燒?或許,拿來做根別緻的手杖,削個有趣的玩具,甚至......就這麼放著,看著它天然扭曲的形態,也別有一番野趣?
這是一種基於他龐昱本人特質——哪怕這些特質在世人眼中是“憊懶”。“不學無術”。“歪門邪道”。“插科打諢”——的。獨一無二的看見和......肯定。
狂喜的浪潮緩緩退去,留下的是更深沉。更復雜的悸動,如同潮水退去後,裸露出的。被沖刷得格外清晰的心灘。
龐昱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,蘇慕顏對他而言,早已不是初入國子監時,那個需要他小心翼翼應付。絞盡腦汁躲避的。古板嚴厲的“女魔頭”博士了。
她是棲霞山濃霧石林中,帶著蘇家護衛如神兵天降,一句話便穩住凶神惡煞的雷震,將他從刀口下拉回來的援手。那一刻,她清冷的身影在霧中宛如定海神針。
她是深澗獨木橋上,在他自己都嚇得腿軟。卻還是咬牙轉身向她伸出手時,毫不猶豫地將微涼柔軟的手放入他掌心,信任他牽引的同行者。那一刻,山風呼嘯,澗水轟鳴,全世界彷彿只剩下他們交握的手。
她是蘇府花廳裡,與他“探討”那些模糊的篆文,聽他胡謅山海異聞,偶爾被他的歪理逗得唇角微揚,眸光清亮的“學友”。那一刻,茶香嫋嫋,陽光靜好。
她是月下庭院中,與他並肩走在朦朧光影裡,聽他突兀道謝,卻輕聲回應“何須言謝”,耳根悄然染上淡粉的......那個讓他心跳失序的身影。
她更是此刻,這空曠講堂裡,唯一一個,或許也是這茫茫人世。繁華京城裡,第一個能透過他“龐太師之子”。“紈絝廢柴”。“將作監主簿”等等層層標籤,看到他龐昱這塊“朽木”之下,或許。可能。大概......真的有點“用處”的人。
她看見的,不是太師府的光環,不是紈絝的惡名,不是官職的虛銜。
她看見的,是那個會在金殿上“裝瘋賣傻”。實則急智百出的龐昱;是那個在山中絕境裡還能冷靜周旋。甚至想方設法“化敵為友”的龐昱;是那個滿肚子雜學歪理。卻偶爾能蹦出點令人耳目一新觀點的龐昱;是那個看似憊懶荒唐。實則重情重義。有自己一套奇特生存哲學的龐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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