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漸深，國子監院落裡的銀杏葉已落了大半，金黃的葉子鋪了滿地，踩上去沙沙作響，帶著一種乾燥好聞的氣息。午後的講堂，劉博士那抑揚頓挫。如同老僧唸經般講解《禮記》的聲音，伴隨著窗外偶爾飄落的黃葉，構成了絕佳的催眠背景音。
龐昱照例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“風水寶地”，手撐著下巴，眼睛半眯，目光卻不在書上，也不在窗外，而是越過大半個講堂，落在前排斜側方那個始終坐得筆直。聽得認真的月白色身影上。
蘇慕顏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淺碧色襦裙，髮間只簪了根簡單的白玉簪，側臉在從窗格透入的秋陽下，顯得沉靜而專注。她時而提筆記錄，時而微微頷首，與周圍那些或昏昏欲睡。或交頭接耳。或神遊天外的監生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龐昱看得有些出神。距離上次蘇府月下漫步，已過去了好幾日。這幾日，在國子監裡，他們依舊是師生，依舊隔著整個講堂的距離。蘇慕顏授課時清冷如常，偶爾目光掃過，也只是例行公事般的淡然一瞥，再無那日月下門廊前的片刻凝望與那句輕軟的“路上小心”。
龐昱心裡有點癢，又有點沒著沒落。蘇父那關算是過了，默許了他們“學友”間的正常往來。可這“正常往來”到底該怎麼“往”？總不能天天拿著“石碑考據”當藉口去蘇府吧？那也太假了。在國子監，眾目睽睽之下，他更是找不到什麼合適的由頭湊上去說話。
那日她說的“另有用處”......到底是什麼意思？是隨口一說，還是......真的覺得他除了“廢柴”之外，還有點別的價值？
這個問題像只小爪子，在他心裡撓啊撓，撓得他坐立不安，連劉博士那催眠的講經聲都失去了威力。
好不容易熬到散學鐘聲敲響，劉博士抱著書卷慢悠悠離去，講堂裡瞬間如同炸開了鍋。龐昱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從座位上彈了起來，眼睛像探照燈一樣鎖定了蘇慕顏。
只見她正不疾不徐地收拾著書案上的筆墨紙硯，將攤開的書卷仔細合攏，用鎮紙壓好，動作優雅從容，與周圍急著逃離“苦海”的監生們格格不入。
龐昱深吸一口氣，做出一副“恰好路過”。“順便問問”的隨意表情，穿過擁擠的人群，蹭到了蘇慕顏的書案旁。
“蘇博士。”他清了清嗓子，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。
蘇慕顏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眸光平靜無波：“龐公子，有事？”
“呃......那個，”龐昱腦子飛快轉動，目光掃過她手邊那本厚厚的《禮記正義》，靈機一動，“學生方才聽劉博士講解‘禮不下庶人’，其中引用了《周官》一段，學生聽得有些糊塗，不知博士可否......指點一二？”
他這個藉口找得實在不怎麼樣。《周官》？他連《周官》具體是啥都未必清楚，更別提裡面某段具體註釋了。純粹是沒話找話。
蘇慕顏聞言，秀眉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，那眼神彷彿在說：你龐昱也會對《周官》的註釋感興趣？太陽打西邊出來了？
但她並未拆穿，只是放下手中的鎮紙，語氣平淡：“何處不明？”
“就是......就是關於‘庶人之禮’的範圍界定那裡，”龐昱硬著頭皮瞎編，手指胡亂在那本《禮記正義》上點了點，“劉博士說得有點快，學生沒記全......”
蘇慕顏看了他指的那一頁，又抬眼看了看他明顯透著心虛的臉，沒說什麼，只簡略地重新解釋了幾句，聲音清越，條理清晰。龐昱壓根沒聽進去她在講什麼，只顧著偷瞄她的表情，心跳得有點快。
解釋完畢，蘇慕顏看著他：“可明白了？”
“明。明白了！多謝博士！”龐昱連忙點頭，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狀，心裡卻在琢磨怎麼把話題延續下去。他磨蹭著沒有立刻離開，目光在書案上掃了一圈，忽然長長地。帶著十足自嘲和無奈意味地嘆了口氣，聲音不大，卻足以讓近在咫尺的蘇慕顏聽清：
“唉......蘇博士，你說我這個人，是不是就像我爹，還有劉博士他們整天唸叨的，是塊不可雕的朽木？除了會看點雜書，耍點小聰明，插科打諢，好像真沒什麼正經用處。連聽個經義都能聽糊塗......”
他說這話時，語氣是慣常的那種帶著憊懶笑意的自嘲，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實。但那雙總是透著玩世不恭的眼睛，此刻卻偷偷地。緊張地瞄著蘇慕顏的反應，不錯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。
這是試探。小心翼翼的。包裹在玩笑自貶外殼下的試探。他想知道，在她心裡，他龐昱到底是個什麼形象？真的就只是一個無可救藥。純屬娛樂的“廢柴”嗎？還是說......那日“另有用處”的評價，並非完全客套？
蘇慕顏正將最後一本書放入書袋，聞言，手上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。
她沒有立刻回答。講堂裡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下幾個值日灑掃的僕役在遠處收拾。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，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，讓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緒。
寂靜在兩人之間瀰漫。龐昱的心跳得更快了，幾乎要蹦出嗓子眼。他開始後悔，是不是太冒失了？會不會讓她覺得輕浮？或者......根本懶得搭理他這種無聊的問題？
就在龐昱幾乎要撐不住，準備打個哈哈說自己開玩笑。然後溜之大吉的時候，蘇慕顏緩緩抬起了眼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