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眸子，平靜地看向龐昱。那目光並不銳利，卻彷彿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，讓龐昱覺得自己那些小心思。小試探，在她面前似乎無所遁形。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，收起了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，竟有些緊張地屏住了呼吸。
蘇慕顏看著他，看了足足有兩三息的時間。然後，她什麼也沒說，只是唇角極其輕微地。向上彎起了一個弧度。
那是一個很小。很小的弧度。小到幾乎看不見。但龐昱看見了。因為他的目光一直死死地鎖在她的臉上。那不是禮貌的。疏離的微笑，也不是嘲諷的。覺得好玩的哂笑。那是一種......混合著些許瞭然。一絲無奈。還有一點點......極淡極淡的。真實的柔和笑意。
如同春風吹過冰封的湖面，第一道細微的裂痕。
隨即，她低下頭，繼續整理書袋的繫帶，動作不疾不徐。就在龐昱以為她不會回答，那抹笑意只是自己的幻覺時，蘇慕顏清越的聲音，輕輕地響起了。
聲音很輕，如同自言自語，卻又字字清晰地落入龐昱的耳中，帶著一種獨特的。平靜的韻味：
“朽木雖不可雕......”
她頓了頓，繫好了書袋，重新抬眸，看向龐昱。這一次，龐昱在她那雙慣常清冷的眸子裡，清晰地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。極其罕見的......狡黠？以及，更深處的，一抹更真實的柔和。
“或許......”她微微歪了歪頭，這個有些少女氣的。與她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小動作，讓龐昱的心跳漏了一拍，“另有用處。”
說完這四個字，她不再看龐昱瞬間呆滯。繼而迸發出難以置信驚喜的臉，也不再給他任何回應的機會，抱起書袋，轉身，步履依舊從容，卻似乎比平日輕快了些許，翩然離去。月白色的裙裾拂過門檻，消失在灑滿金黃落葉的走廊盡頭。
講堂裡，只剩下龐昱一個人，呆呆地站在原地，彷彿被施了定身咒。
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，空氣裡浮動著塵埃。遠處僕役灑掃的沙沙聲，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。
“朽木雖不可雕......或許......另有用處......”
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，每一個字都在心裡咀嚼。回味。先是巨大的狂喜如同煙花般在胸腔裡炸開——她記得！她不僅記得那日的話，還用同樣的句式回應了他！這不是敷衍，不是客套！那抹狡黠和柔和，是真真切切的！
但狂喜之後，疑惑又悄然滋生。
另有用處？什麼用處？怎麼個“另”法？
是說他那些“歪門邪道”。“插科打諢”的本事，在某些時候也算“有用”？還是說......她真的覺得，他這塊“朽木”，除了當柴燒，還能派上點別的。她看得上眼的用場？
這個“用處”，是指他能幫她“考證石碑”？能跟她“閒談風物”？還是......別的。更難以言說的。讓他光是想想就心頭滾燙的“用處”？
龐昱想得頭大，卻越想越興奮，越想越覺得有戲。他猛地一拍大腿，臉上綻放出一個傻乎乎。卻又明亮得過分的笑容，那笑容越來越大，最後幾乎要咧到耳根。
“有用處！嘿嘿，她說我有用處！” 他低聲嘟囔，在原地轉了個圈，只覺得渾身充滿了勁兒，看什麼都順眼，連劉博士留在黑板上的那些鬼畫符般的註釋，此刻都顯得格外親切可愛。
“朽木就朽木！能‘另有用處’的朽木，那也是好木頭！” 他昂首挺胸，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，走出了空無一人的講堂。夕陽的金輝灑在他身上，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管他什麼用處呢！至少，在她眼裡，他不是一塊完全無藥可救。只能當柴燒的爛木頭了！
這就夠了！足夠讓他龐昱，這顆“朽木”的心，砰砰砰地，為這個秋日的午後，雀躍上好一陣子了！
至於到底是什麼“用處”......
龐昱摸著下巴，眼中閃過狐狸般的光芒。
他覺得，自己可以慢慢發掘，慢慢證明。反正來日方長，他和蘇博士這位“識貨”的“良匠”，打交道的機會，還多著呢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