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,如同貪戀人間溫存的指尖,戀戀不捨地拂過蘇府花廳翹起的簷角,終於徹底沉入西邊連綿的屋宇之後。暮色如同稀釋的墨汁,悄然暈染開來,先是淡青,繼而灰藍,很快便濃得化不開了。僕人們悄無聲息地點亮了廊下的燈,昏黃柔和的光暈,在漸濃的夜色中撐開一小團一小團溫暖的明亮。
花廳內,蘇硯已放下了茶盞,那杯茶早已涼透。他目光溫和地看了看依舊恭敬立在面前的龐昱,又瞥了一眼垂手侍立一旁。神色平靜的女兒,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。長輩式的笑意,緩聲道:
“時候不早了,龐公子早些回去,莫讓府上擔憂。” 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蘇慕顏,語氣自然得彷彿只是尋常吩咐,“顏兒,替我送送龐公子。送到二門便可。”
“是,父親。”蘇慕顏輕聲應下,聲音平穩無波。
龐昱連忙再次躬身:“叨擾伯父許久,學生告退。”
蘇硯微微頷首,不再多言,只拿起手邊一卷書,就著燈光看了起來,彷彿瞬間便沉浸入了自己的世界。
龐昱跟著蘇慕顏,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花廳。廳外廊下,燈籠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交錯在一起。夜晚的涼意比方才更濃了些,帶著庭院中草木溼潤的氣息。
兩人一前一後,沉默地沿著來時的青石板小徑往回走。與來時不同,此刻園中靜謐,白日里的蟲鳴似乎也歇了,只有晚風拂過竹葉。掠過水麵時發出的。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和潺潺聲。燈籠的光只能照亮腳下幾步遠,更遠處,是沉沉的。溫柔的夜色。
穿過那道連線前院與花園的月亮門,便是蘇府的內院範圍了。一般而言,外客止步於此。但今日蘇硯既然特意吩咐“送到二門”,蘇慕顏便沒有停留,徑直引著龐昱,走入了那片更顯幽深的。屬於內宅的花園。
這裡比前院更加精緻,小徑兩旁不再是簡單的細竹松柏,而是精心佈置的假山。玲瓏的湖石。以及更多叫不出名字的。在夜色中舒展著幽香的奇花異草。一彎新月,不知何時已悄然爬上了東邊的天際,清輝如霜,淡淡地灑落下來,與廊下的燈光交織,為這靜謐的園子披上了一層朦朧而夢幻的紗衣。
月光下的蘇慕顏,似乎與白日里又有些不同。月白色的衣裙彷彿融入了月華之中,步履輕盈,身姿越發顯得挺拔而......孤單?龐昱跟在她身後半步,看著她被月光勾勒出的。清冷而優美的側影輪廓,心中那根弦,被這靜謐的夜色。朦朧的月光。和眼前這人,撥動得微微發顫。
白日里那些關於金石。地理。民俗。乃至蘇父隱含機鋒的對話,此刻都沉澱了下去,化作一種奇異的。沉靜的餘韻,流淌在兩人之間。沒有刻意的交談,也沒有尷尬的沉默,只有腳步聲輕輕,和彼此清淺的呼吸聲,融入這無邊的夜色裡。
花香幽幽,是晚香玉?還是夜來香?混雜著水汽和青草的味道,清冽而醉人。偶爾有夜蟲在草叢中發出短促的低鳴,更添靜謐。
龐昱的呼吸,不知何時放得很輕。他看著走在前方半步的蘇慕顏,月光在她烏黑的髮髻上跳躍,在她光潔的額角。挺直的鼻樑。微抿的唇線上,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銀邊。她的側臉在月色下,美得不真實,彷彿從月宮誤入凡塵的仙子,下一刻便會隨著這月光消散。
一種前所未有的。強烈的衝動,猝不及防地擊中了他。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跳動,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中轟鳴。白日里那些小心翼翼維持的恭敬。謹慎。分寸感,在這無人窺見的月下花園裡,似乎被這月光悄然融化。剝離。
他忽然加快一步,與蘇慕顏並肩而行。蘇慕顏似乎微微頓了一下,腳步未停,也沒有側頭看他,只是依舊目視前方,彷彿對他的靠近毫無所覺。
兩人並肩,走在被月光和燈影切割得明明暗暗的石子小徑上。影子在他們身後,被拉得很長,幾乎交疊在一起。
龐昱喉結滾動了一下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又覺得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,不知從何說起。最終,他聽到自己的聲音,在寂靜的夜色裡響起,比想象中更低沉,也更......乾澀:
“今日......多謝。”
沒頭沒尾的兩個字。謝什麼?謝她邀請他來府上?謝她下午的“論學談天”?謝她父親的態度?還是......謝此刻這月光下並肩而行的短暫時刻?
他自己也說不清。只覺得胸腔裡被某種飽滿的。溫熱的。又帶著一絲酸澀的情緒填滿了,不吐不快。
蘇慕顏的腳步,似乎幾不可察地慢了那麼一絲絲。她沒有立刻回應,依舊看著前方小徑的盡頭,那裡,二門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。
夜風輕輕吹拂,帶來她身上那絲熟悉的。清冽的冷香,比白日里更清晰,也更......撩人。
就在龐昱以為她不會回應,心中湧起一絲失落和懊惱(覺得自己太唐突)時,蘇慕顏清越平靜的聲音,低低地響起,如同玉珠落盤,卻又似乎比平日多了點什麼,一絲幾不可查的......澀意?
“何須言謝。”
四個字,清清淡淡,平平常常。彷彿只是對一句客氣話的禮節性回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