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龐昱卻敏銳地捕捉到了,在她說出這四個字時,那微微側向另一邊的臉頰,在清冷月華的映照下,耳根處,似乎泛起了一抹極淡。極淡的。如同初春桃花瓣尖似的......粉色。
那抹粉色是如此微弱,轉瞬即逝,幾乎讓他以為是月光造成的錯覺。但龐昱的心臟,卻因為這一瞥,而驟然緊縮,隨即又以更狂猛的力道跳動起來,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。
她聽到了。她懂他的意思。而且......她似乎,並不反感?
這個認知,讓一股巨大的。難以言喻的喜悅和勇氣,如同決堤的洪水,瞬間沖垮了他心中最後一點遲疑和膽怯。他幾乎要忍不住停下腳步,轉身,好好地看著她的眼睛,將心中那些翻騰的。尚未完全理清的。卻無比真實的情緒,都訴說出來。
但他終究沒有。蘇父那句“謹守分寸”。“光明正大”的教誨,如同一道清涼的泉水,適時地澆熄了他心頭過於炙熱的火焰。現在還不是時候。不能唐突,不能嚇到她。
他用力握了握拳,指尖掐進掌心,用那一點刺痛讓自己保持清醒。他只是微微側過頭,目光落在她月光下清麗的側臉上,聲音放得更輕,也更鄭重:
“要謝的。”
蘇慕顏沒有再接話。兩人之間又恢復了沉默。但這沉默,卻與方才截然不同。彷彿有一種無形的。溫熱的。細膩的東西,在這沉默的月光下悄然滋生。蔓延,將兩人緊緊包裹。連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而......甜蜜?
小徑不長,二門已在眼前。門廊下掛著兩盞更明亮些的燈籠,將門洞照得一片通明,也將兩人從方才那朦朧夢幻的月下世界,拉回了現實。
蘇慕顏在門廊下停住腳步,轉過身,面對著龐昱。燈光下,她臉上的神情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清冷,只是那雙清澈的眸子,在燈光映照下,彷彿比平日更加明亮,裡面倒映著跳動的燈火,也倒映著龐昱有些怔忪的臉。
“就送到這裡。”她輕聲道,聲音已聽不出絲毫異樣。
龐昱也從那片刻的恍惚中回過神來,連忙拱手:“有勞蘇博士相送。夜裡風涼,博士也請早些回去歇息。”
蘇慕顏微微頷首,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,那目光似乎比平時深了些,然後,她輕聲吐出三個字:
“路上小心。”
白日里在國子監廊下,她也說過這三個字。但此刻,在這月色初上。燈影闌珊的門廊下,從她口中輕輕說出,落入龐昱耳中,卻彷彿帶著千斤重量,和一種難以言喻的......牽絆。
龐昱重重點頭,目光灼灼地看著她,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模樣,深深印入心底:“嗯。蘇博士也......保重。”
他沒有再說“告辭”,只是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然後,毅然轉身,大步踏出了二門的門檻,走入了外院更明亮的燈光下。
他沒有回頭。但他能感覺到,那道清冷的。卻似乎帶著溫度的目光,一直注視著他的背影,直到他轉過影壁,消失不見。
走出蘇府大門,站在車水馬龍。華燈璀璨的街市上,龐昱才長長地。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。夜晚的涼風撲面而來,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滾燙和胸腔裡那股飽脹的。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情緒。
他抬頭,望了望天際那彎清泠泠的新月,又回頭看了看身後那扇已然關閉的。古樸的朱漆大門。嘴角,不受控制地,向上揚起,再揚起,最終化作一個燦爛無比。傻氣十足,卻又明亮得彷彿能照亮這整個京城的夜晚的笑容。
心頭一片溫軟,一片明亮。
像是被月光徹底洗滌過,又像是被最溫柔的燈火烘暖了。
這一場始於“學問”的邀請,一場得到“默許”的拜訪,一次月光下的並肩而行,一句輕不可聞的“何須言謝”,一句沉甸甸的“路上小心”......
所有的點點滴滴,匯聚成河,在他心底悄然流淌,滋潤著某些剛剛破土而出的。稚嫩的。卻無比堅韌的幼苗。
他知道,有些東西,不一樣了。
而他,甘之如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