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影西斜，將那方精緻的花廳染成了溫暖的蜜色。蘇硯已起身，走到窗邊，負手望著庭院中搖曳的竹影，和那一池被晚霞染紅的碧水。蘇慕顏靜靜地收拾著圓几上的茶具和書卷，動作輕緩，眉眼低垂。龐昱也站起身，垂手立在蘇硯身後幾步處，心裡那根弦，並未完全放鬆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“考試”，或許現在才開始。下午的閒談只是開胃小菜，這位前相國真正的意圖和觀察，恐怕才剛剛顯露。
果然，蘇硯望著窗外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開口，聲音依舊溫和，卻似乎多了幾分不經意的探究：
“聽聞前些時日，龐公子似乎外出了一趟，還頗有些......際遇？”
來了。龐昱心中一凜。蘇硯果然知道了，至少知道一部分。棲霞山的事情，瞞得過別人，恐怕瞞不過蘇家。蘇慕顏能及時帶人追蹤而至，本就說明蘇家訊息靈通，或者說，對京城動向有著某種程度的掌控。蘇硯此刻提起，顯然不是無的放矢。
龐昱迅速調整心態，臉上露出那副略帶“不好意思”和“心有餘悸”的表情，語氣也放得更恭敬了些：
“不敢隱瞞伯父，確是有些意外。月前，學生被一些江湖上的朋友誤會，被請去了城外棲霞山‘做客’了幾日。”
他用了“誤會”。“請”。“做客”這樣輕描淡寫的詞，刻意淡化了被挾持的兇險。
“哦？誤會？”蘇硯轉過身，目光溫和地看著龐昱，彷彿只是在聽一個晚輩講述尋常經歷，“不知是何等誤會，竟勞動江湖朋友如此‘盛情’？”
龐昱斟酌著詞句，避重就輕：“說來慚愧，是些關於子虛烏有的‘武功秘籍’的無稽流言。那些朋友......嗯，主要是來自北地黑風堡的雷震前輩，性子比較急，信以為真，才有了這場誤會。”
他再次強調“誤會”，將衝突性質定性，同時點出“黑風堡”和“雷震”，表明自己並非胡亂攀扯，所言有據。
“黑風堡......雷震。”蘇硯重複了一遍，眼中閃過一絲瞭然。以他的閱歷和訊息網，自然知道這兩個名字在北地意味著什麼。他緩緩踱回椅子旁，坐下，示意龐昱也坐，然後端起已微涼的茶盞，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，語氣依舊平淡：
“這位‘烈火刀’雷震，老夫也略有耳聞，性子是急了些。不知這誤會，後來是如何化解的？”
龐昱心知肚明，蘇硯想聽的不是過程細節，而是他對這件事的定性。處理方式，以及......背後展現出的心性。
“說來也巧，”龐昱坐得筆直，語氣誠懇，“在山中，學生髮現雷前輩他們其實並非蠻橫無理之輩，只是其堡中遭逢困境，一時情急，才出此下策。他們的主要財源——一處鐵礦，被對頭擠壓，難以為繼。”
他頓了頓，觀察了一下蘇硯的神色，見對方只是靜靜聽著，才繼續道：“學生便想，與其糾纏於不存在的秘籍，不如試著幫他們解決實際的困難。恰好學生蒙聖恩，有個將作監主簿的虛銜，便斗膽提議，或許可以試著為他們的鐵料，牽線搭橋，推薦給將作監的作坊試用。若能開啟銷路，其困境自解，誤會自然也就消了。”
他將自己那些驚心動魄的周旋。忽悠。險死還生，全部簡化為“發現困難”。“提出建議”，重點突出了“解決問題”的思路和“合作”的結果。
“後來，雷前輩派人送了鐵樣去工部，幸得將作監的劉主事認可，同意試用。誤會由此解開，雷前輩也明事理，知道是學生孟浪提議，反而道謝，雙方算是......不打不相識，化干戈為玉帛了。”
最後，他總結道：“學生愚見，江湖與市井。朝堂，看似壁壘分明，實則皆為人情世故。許多紛爭，源於資訊不暢。利益衝突。若能找到雙方都可接受的‘利’之所在，以和為貴，互利共贏，或許比一味對抗，更能解決問題，也少些無謂的損傷。”
這番話，龐昱說得極其認真，甚至帶上了幾分與他平日憊懶形象不符的“深刻”。他既表明了自己處理此事是出於“化解誤會”。“解決問題”的務實目的，也隱晦地傳達了自己對“利益交換”。“合作共贏”這種處世方式的認同。沒有誇耀自己的“急智”或“膽識”，只是陳述“事實”和“想法”。
蘇硯靜靜地聽著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，目光落在龐昱臉上，似乎要透過那層恭敬誠懇的表象，看清他內裡的真實想法。
良久，蘇硯放下茶盞，輕輕嘆了口氣，那嘆息裡似乎包含了許多複雜的情緒，有對世事的洞明，也有對晚輩的......一絲幾不可察的欣賞？
“少年人，經歷些風雨，見識些三教九流，並非壞事。”蘇硯緩緩道，目光變得悠遠，“只要心中自有丘壑，行事不失分寸，懂得權衡利弊，知曉以和為貴，便是歷練。”
他頓了頓，話鋒忽然一轉，語氣依舊溫和，卻讓龐昱的心跳漏了一拍：
“慕顏這孩子，性子隨她母親，自幼清冷喜靜，不擅與人交往。在國子監授課，也是因著她祖父的期望，和她自己那點對學問的執著。她......朋友不多，能與之論學談天。說說外頭新鮮事的同窗，更是寥寥。”
蘇硯的目光重新落在龐昱身上，那目光深邃溫和，卻彷彿帶著某種重量：“今日見你與她相談，她話比平日多了些，神色也見輕鬆。能有人不因她身份。不苟於她的清冷，只是尋常論學。閒談風物，亦是好事。”
這番話，說得極有分寸，也極有深意。表面是陳述女兒性格孤僻。缺少友伴的現狀，感慨有人能與她正常交流是好事。但“不因她身份。不苟於她的清冷”這幾個字，以及“論學談天。說說外頭新鮮事”的形容，卻隱隱劃下了一道線——他認可的是“同窗”。“學友”之間正常的。有益的交流，而非其他。
這是在提醒，也是在......默許？默許龐昱以“同窗”。“學友”的身份，與蘇慕顏保持這種“論學談天”的關係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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