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陽光，經過老槐樹層層疊疊。濃翠欲滴的葉片過濾，變得溫柔而慵懶，化作一地斑駁陸離。跳躍閃爍的金色光斑，灑在太師府後院乾燥溫暖的青磚地上，也灑在那張吱呀作響。慢悠悠搖晃著的藤編搖椅上。
搖椅裡，龐昱以一種近乎“融化”的姿態攤著。他換了一身極其寬大舒適的葛布短衫，衣襟隨意地散著，露出小片結實的胸膛。頭髮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鬆鬆綰了個髻，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在額前，隨著微風和搖椅的晃動，輕輕拂動。
他一條腿曲起，搭在搖椅扶手上，另一條腿隨意地伸著，光著的腳丫子在陽光下愜意地動了動腳趾。身旁的小几上，擺著一個白瓷大碗，裡面是冰鎮得恰到好處的酸梅湯，湯麵上浮著幾顆飽滿的梅子和些許碎冰，碗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，看著就讓人口舌生津。手邊，還攤開放著那本從棲霞山回來後就一直沒看完的。紙張已經有些發黃卷邊的《洗冤集錄》。
空氣中瀰漫著槐花即將凋謝前最後的。甜絲絲的香氣，混合著泥土被陽光烘烤後特有的。乾燥溫暖的味道。遠處，隔著一重重院牆，隱約傳來京城街市特有的。模糊而持續的喧囂——小販的叫賣，車馬的粼粼，人語的嘈雜，如同背景音般，更襯得這小院一方天地格外靜謐安然。
龐昱閉著眼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只有胸膛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。陽光透過眼皮，是一片溫暖的紅。耳中是樹葉沙沙，蟲鳴唧唧，還有自己悠長緩慢的心跳。
累嗎？
身體是不累了。山裡的奔波驚嚇，回來後的各種應酬“騷擾”，似乎都隨著這幾日刻意的懶散和充足的睡眠，漸漸從筋骨肌肉裡褪去。但心裡，似乎還殘留著一種......奇異的。沉甸甸的充實感，或者說，是經歷過大起大落後，精神上微微的疲憊和......滿足？
後悔嗎？
後悔被雷震擄走？後悔在山裡提心吊膽。絞盡腦汁地周旋忽悠？後悔莫名其妙捲入什麼黑風堡的礦務，還給自己找了個“合作者”兼“潛在麻煩”？
好像......也沒有。
非但不後悔，閉上眼，那些畫面——石林的嶙峋與迷霧，篝火旁雷震那張時而兇悍時而困惑的臉，深澗獨木橋上蘇慕顏微涼的手，歸途夕陽下那句“你營業的樣子還不賴”，甚至後來那些千奇百怪的訪客和他們荒唐的訴求——此刻回想起來，都褪去了當時的緊張。慌亂或煩躁，鍍上了一層奇異的。有趣的。甚至有點好笑的色彩。
就像看了一場驚險刺激，結局又出人意料的話本，自己是那個倒黴又幸運的主角。
他甚至開始有點期待，那個還只存在於他和幽泉口頭構想中的“閒人居”，如果真的開起來，會是什麼樣子？
會有一棟鬧中取靜。別緻舒適的小樓？樓下是香氣四溢。能吃到天南地北特色美食的廳堂，樓上是可以談事。可以休息的雅間？後院得有個小花園，種點花花草草，再挖個小池子養幾尾錦鯉，他可以在池邊搭個更舒服的搖椅......
廚子得請最好的，不僅要會做京城菜，還得會做川湘的辣，淮揚的甜，粵地的鮮，甚至......想辦法搞點海外香料，做些誰都沒吃過的新奇玩意兒？訊息渠道嘛，有幽泉這個“專業人士”把關，應該靠譜。人手得精挑細選，嘴嚴，機靈，最好還有點故事但不惹事......
到時候，李敢。趙小乙那幫傢伙肯定是常客，得給他們留個專屬的“敗家子包廂”？雷震要是派人押送鐵料進京，也可以來歇腳，喝點烈酒，吃點硬菜，聽聽京城的新鮮事。說不定......蘇慕顏哪天也會來？是來查探“民情”，還是純粹來......坐坐？
想到蘇慕顏，龐昱的心跳，幾不可察地亂了一拍。
“少爺。”
福伯的聲音在院門口響起，不大，卻打破了滿院的靜謐和龐昱漫無邊際的遐想。
龐昱沒睜眼，只是懶洋洋地“嗯？”了一聲，尾音拖得老長。
“工部將作監那邊，託人遞了個信兒過來。”福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喜意，“是關於黑風堡那批試用鐵料的。說幾位大匠驗看過了，評價是‘質堅而韌，雜質少，可堪一用’，比預想的要好。劉主事的意思是，下個月的常例採買，可以考慮從黑風堡的貨裡訂一批，量不會太大，但算是個好的開端。”
龐昱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。意料之中的好訊息。黑風堡的鐵料底子不差，只要能保證品控，開啟銷路是遲早的事。這第一步，算是走穩了。接下來，就看雷震那邊能不能穩得住，以及......後續的利益分配了。唔，分紅的事兒，不著急，等下一批訂單真下來了再說。
“知道了。”龐昱依舊閉著眼，語氣平淡，“還有事？”
“五皇子府上剛來人遞了話，”福伯繼續稟報，“說殿下新得了幾匹好馬，約您明日去西郊馬場賽一場，問您有沒有空。”
賽馬？龐昱心裡一動。趙曙這小子，倒是會找樂子。也好，出去活動活動筋骨，順便看看能不能再從他那套點宮裡的最新動向，或者......聊聊他那個“閒人居”的構想？趙曙人脈廣，又愛玩，說不定能提供點好建議，或者......拉他入個股？雖然這皇子有點不靠譜，但名頭響亮啊！
“回話，說我去。”龐昱道。
“是。”福伯應下，頓了頓，臉上露出一絲更奇怪。也更微妙的表情，從袖中又取出一個用青布包裹得方方正正。頗為仔細的物件，“另外......蘇府那邊，蘇小姐身邊的一個丫鬟，剛才也來了一趟，沒進府，在側門把此物交給門房，說是蘇小姐讓轉交給少爺您的。”
“蘇博士？”龐昱這次兩隻眼睛都睜開了，坐直了些，看向福伯手裡的青布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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