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放下銀子，又拿起那封信。拆開火漆，抽出信箋。龍總鏢頭的字跡談不上好看，但寫得極為認真用力，甚至有點笨拙的誠懇。信中再次表達了滔滔江水般的感激之情，稱龐昱“算無遺策”。“洞悉人心”。“急公好義”，簡直把他誇成了再世諸葛。當代俠聖。信末，龍總鏢頭再次鄭重承諾，龍門鏢局從此願為龐昱“效犬馬之勞”，並隨信奉上“微薄謝儀”，望勿推辭。
龐昱看得有點臉熱。這誇得......也太誇張了。他就是出了個“和稀泥”的主意，怎麼到龍總鏢頭筆下，就成了運籌帷幄。決勝千里的神機妙算了？
“哦，還有，”幽泉等龐昱看完信，又補充了一句，語氣裡那絲古怪更明顯了，“杜萬年和劉彪，事後也分別給黑風堡雷震去了信，除了感謝雷震‘仗義執言。居中調停’，也隱晦地打聽了那位‘出主意的京城龐姓貴人’。雷震按你的意思，沒透露太多，只說是‘一位朋友’，‘有些門路，急公好義’。”
幽泉看著龐昱，緩緩道：“現在，在青雲縣杜家。白石鎮劉家。龍門鏢局，以及黑風堡有限的幾個人心裡，京城有位姓龐的年輕貴人，雖然不露面，但‘手眼靈通’。‘主意刁鑽’。‘善於解決上不了檯面的麻煩’。而且，據說收費合理，辦事靠譜。”
龐昱：“......”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卻沒發出聲音。手裡的銀錠似乎更沉了些，那封信也燙手起來。
他好像......無意中，打開了一扇奇怪的門？
他只是想幫個小忙，順便驗證一下自己的想法。怎麼到頭來，好像混了個“江湖疑難雜症諮詢師”的兼職頭銜？還是那種神龍見首不見尾。只存在於傳說和感謝信裡的“神秘高人”？
“善於解決上不了檯面的麻煩”......這評價，怎麼聽著那麼像專門給人擦屁股的？龐昱嘴角抽了抽。
但轉念一想，似乎......也沒什麼不好？
不用打打殺殺，不用拋頭露面，就躲在溫暖的太師府裡，喝著茶，看看雜書，偶爾有人透過幽泉這樣的“渠道”遞個話，描述個麻煩，他動動腦子，出個“歪主意”，居然就能把事情擺平，還能賺點零花錢，撈點人情，順便在某個極小。極邊緣的江湖圈子裡，留下個“有點本事”的名聲？
這簡直就是為他這種“怕死”。“怕累”。“怕麻煩”，但又有點小聰明。還有點“好為人師”（出主意）慾望的“廢柴”，量身定做的“職業”啊！
成本低，風險小，收益可觀（金錢。人情。虛名），還能滿足一點小小的虛榮心和“學以致用”的樂趣。
龐昱越想，眼睛越亮。這不比他之前琢磨的那個“閒人居”更隱蔽。更安全。也更符合他“廢柴”的人設嗎？“閒人居”還得開門營業，應付三教九流。這個“遠端諮詢”，簡直完美！
“那個......幽泉啊，”龐昱放下信和銀子，搓了搓手，臉上露出一個混合著試探和狡黠的笑容，“你看，這事兒......好像有點意思哈。以後要是再有類似這種......不大不小。不涉及人命。但當事人又頭疼的‘麻煩’，別人又求到你或者黑風堡這邊，想請人出主意......你是不是可以......嗯，酌情考慮一下，讓我也聽聽？我就當......聽個樂子，順便動動腦子，防止生鏽？”
幽泉沉默地看著他，那目光彷彿在說：我就知道你會這麼想。
良久，幽泉才緩緩道：“此事可一不可再。江湖水深，你並非其中人，牽扯過深，未必是福。”
“知道知道！”龐昱連忙點頭，像只看到小魚乾的貓，“我就聽聽，出出主意，絕不直接摻和！主意用不用，在他們。成了，分我點茶水錢；不成，就當沒這回事。我就在家躺著，安全第一！你放心，我有分寸！”
看著龐昱那副明明很感興趣。卻偏要做出“我只是玩玩”樣子的憊懶表情，幽泉忽然覺得，自己當初找上這個“紈絝”，或許真是個錯誤。這傢伙的“成長”方向，越來越清奇了。
“隨你。”幽泉最終丟下兩個字，算是默許。他實在懶得管了，反正這傢伙惹出麻煩，頭疼的也不是他。
“嘿嘿，夠意思！”龐昱眉開眼笑，重新癱回狼皮褥子裡，只覺得這個冬天，因為這兩百兩銀子和那個“江湖諮詢師”的虛名，變得格外溫暖和有趣起來。
他掂了掂那錠銀子，又想起蘇慕顏那句“另有用處”。
原來，“用處”還可以這樣體現？不用考取功名，不用上陣殺敵，不用經營家業，就靠出出“歪主意”，解決點“小麻煩”，就能賺到錢，還被人感激涕零，尊稱一聲“貴人”？
這“廢柴”的路子，果然是野得很，也寬得很啊！
龐昱將銀子丟回布包，信也收好。爐火噼啪，茶香嫋嫋。
窗外，雪還在靜靜地下著，覆蓋了京城的喧囂與塵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