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人敬畏，有點不自在。但被人用心伺候著，變著法兒讓他舒服，這種感覺......好像也不賴？
他龐昱的原則是：只要不打擾他當廢柴，外界怎麼變，他都能適應良好，並且樂在其中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龐昱用實際行動證明，他還是從前那個少年，沒有一絲絲改變。
照樣睡到日上三竿，被母親柳氏派人來催三遍才肯起床。照樣在躺椅上挺屍，曬太陽（冬天太陽不給力，就烤火盆），看雜書，一看就是一天，飯都要人端到手邊。照樣對身邊伺候的丫鬟小廝插科打諢，沒半點主子架子，把春杏她們逗得臉紅耳赤，又忍不住捂嘴偷笑。
府裡的下人們起初的敬畏，在龐昱日復一日的“廢柴”行為藝術薰陶下，漸漸變成了某種奇特的混合體：依舊恭敬，但多了幾分“自家少爺就是這麼個性子”的縱容和......隱約的崇拜？覺得少爺這是“大隱隱於市”。“真名士自風流”？
臘月二十三，小年。府裡已經開始張燈結綵，準備年貨，忙得團團轉。
龐昱正窩在暖閣裡，對著一個九連環較勁（同樣是幽泉給的），解得滿頭大汗，嘴裡嘀嘀咕咕罵著設計這玩意的人缺德，福伯進來稟報：“少爺，黑風堡的周小刀來了，說是押送鐵料交割完畢，順道來給您請安，送些年禮。”
“周小刀？快請進來！”龐昱丟開九連環，來了精神。這大過年的，聽聽北地的新鮮事，比解這破環有意思。
周小刀很快被引了進來。他換了身乾淨的棉袍，臉膛被北風吹得黑紅，但精神頭極好，眼神亮堂。一進門，就抱拳躬身，聲音洪亮：“小的周小刀，給龐大少爺請安！祝少爺新年安康，萬事順意！”
“周兄客氣了，快坐！一路上辛苦！”龐昱笑著讓他坐，吩咐春杏上茶上點心。
周小刀有些拘謹地在凳子上坐了半個屁股，雙手接過春杏遞上的熱茶，連聲道謝。他帶來的年禮很簡單，是幾包北地特產的肉乾。奶疙瘩，還有雷震親筆寫的一封拜年信。
龐昱拆信看了，無非是問候致謝，彙報鐵料供應穩定，合作愉快，並再次邀請龐昱有機會定要北上一遊云云。信末，雷震隱晦提了一句，說“北地近來頗不平靜，青衣樓動作頻頻，似有圖謀”，讓龐昱“在京中亦需謹慎”。
龐昱將信收起，與周小刀閒聊起來。周小刀起初還有些放不開，但見龐昱態度隨和，問的也都是北地風土人情。江湖趣聞，便漸漸打開了話匣子。
他說起今年北地雪大，獵戶們收穫卻不錯，打到了罕見的白狐。說起邊關互市今年格外熱鬧，南邊的絲綢茶葉，北邊的皮草駿馬，交易紅火，但也因此惹來不少覬覦的目光。說起黑風堡按龐昱建議，試著打製了一批農具，在附近村鎮賣得不錯，老百姓都說比以前的耐用。又說起來年開春，堡裡準備再開一個礦硐，需要些新式工具，問龐昱有沒有什麼好建議......
龐昱聽得津津有味，偶爾插言問幾句細節，或者提點不成熟的想法（比如建議他們可以搞個“以舊換新”促進農具銷售）。周小刀認真記下，說回去就轉告師父。
福伯侍立在一旁，手裡拿著個小本子和炭筆，不時低頭記錄幾句，神色專注。這是龐昱交代的，讓他把聽到的可能有用的資訊，比如邊市動向。青衣樓異動。百姓需求。甚至天氣物產，都簡單記下來，以備不時之需。
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。周小刀告辭時，對龐昱的感激親近溢於言表，再三邀請他一定要去黑風堡做客。
送走周小刀，龐昱重新癱回躺椅。書房裡還殘留著肉乾和奶疙瘩的味道，混合著炭火氣。
福伯整理著記錄，笑道：“這位周小哥，是個實誠人。少爺您助黑風堡度過難關，他們是真記著您的好。如今這北地江湖，誰不知道咱們太師府的龐少爺，是黑風堡的貴人？”
龐昱擺擺手，懶洋洋道：“什麼貴人不貴人，互利互惠罷了。我還是覺得，當個廢柴最舒服。不用操心這些打打殺殺。生意往來，每天吃飽等餓，多好。”
福伯但笑不語，細心地將記錄本收好。他心裡清楚，少爺嘴上這麼說，可少爺這“廢柴”日子，早就和以前不一樣了。這聽松苑，看似是少爺躲懶享清福的窩，實則不知不覺，已成了連線京城勳貴。北地江湖。乃至宮中皇子的一條特殊紐帶。那些送來的皮草。匕首。機關，周小刀帶來的北地訊息，五皇子時不時的私下邀約，蘇府小姐的論學請柬......無一不在改變著這裡的“生態”。
龐昱望著窗欞上貼著的嶄新窗花，那是母親柳氏讓人剪的“連年有餘”，紅豔豔的，透著喜慶。
他嘴角不由自主地，微微揚起。
畏懼也好，恭敬也罷，好奇也行。
至少，在這太師府裡，他這塊“朽木”，算是找到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“癱”著，並且還能順便......嗯，接收點四面八方的“養分”。
廢柴的理想是混吃等死。
但如果在混吃等死的同時，還能讓日子過得更有趣。更寬敞。更......四通八達一點。
那又何樂而不為呢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