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末，太師府內張燈結綵的年味尚未徹底散去，空氣中還飄著祭祀祖先焚燒香燭的餘韻。依照慣例，每月十五，只要龐吉在京，府中便會舉辦一次小型的家宴，除了龐吉。柳氏。龐昱這嫡系一房，也會叫上住在東跨院的趙姨娘及其所出的庶子龐顯一同用膳，以示闔家團圓，主母寬厚。
今日的家宴設在後宅正廳“靜安居”。廳內暖意融融，地龍燒得旺，四角鎏金鶴嘴燻爐裡燃著上好的沉水香。一張紫檀木圓桌上，擺滿了時令菜蔬和精細餚饌，雖不及年節時奢華，卻也極為豐盛。龐吉一身家常醬色直裰，端坐主位，神色比往日和緩許多。柳氏穿著絳紫色纏枝牡丹紋的襖裙，坐在他左下首，眉眼含笑，時不時為丈夫和兒子佈菜。
龐昱照例坐在柳氏下首，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色團花暗紋直裰，頭髮用玉簪束得齊整——這是柳氏特意盯著他打扮的，說是“家宴不可失禮”。他坐姿倒是比在外面隨意些，但好歹沒癱著，正專心對付一隻清蒸蟹粉獅子頭，吃得滿嘴油光。
坐在龐吉右下首的，是趙姨娘。她年過三旬，保養得宜，穿著杏子黃繡折枝玉蘭的褙子，頭上簪著兩支赤金點翠步搖，臉上敷著薄粉，眉眼細長，頗有幾分顏色。只是此刻笑容略顯僵硬，眼神不時飄向對面的龐昱，又飛快垂下。她身旁坐著庶子龐顯，年方十七，穿著月白色的生員常服，身量已長開，面容清秀，眉眼與趙姨娘有幾分相似，只是氣質更顯文弱，此刻正襟危坐，低眉順眼，只在父親和嫡母說話時，才抬頭露出恰到好處的。帶著點靦腆的笑容。
宴至中途，龐吉放下筷子，端起酒杯，目光在桌上掃過，尤其在龐昱臉上停留片刻，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。帶著讚許的笑意，緩緩開口道：“昱兒近日，似是穩重了不少。在外行事，也知分寸了。為父甚慰。”
這話一齣，柳氏臉上的笑意更深，看向兒子的目光滿是慈愛與驕傲。趙姨娘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，臉上的笑容幾乎掛不住。龐顯垂下的眼睫顫了顫，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，只是握著酒杯的指節，幾不可察地泛了白。
龐昱正咬著一塊醋魚，聞言差點噎著，連忙放下筷子，端起酒杯，做出一副“受寵若驚”的模樣：“爹過獎了，兒子不過是......呃，守本分罷了。” 心裡卻在嘀咕：爹啊，您可別再誇了，沒看對面那兩位，笑得比哭還難看嗎？
龐吉點點頭，似乎還想說什麼，但看了看趙姨娘和龐顯，終究沒再多言，只道：“用飯吧。” 家宴的氣氛，因他這簡短的一句誇讚，變得有些微妙起來。
接下來的時間，龐昱埋頭苦吃，儘量降低存在感。柳氏輕聲細語地與龐吉說著些府中瑣事。趙姨娘偶爾插言一兩句，聲音輕柔，卻總透著點小心翼翼。龐顯更是沉默，只在自己母親或嫡母問到時，才簡短應答，言辭謙恭有禮。
一頓飯，在看似和諧。實則暗流湧動的氣氛中結束。龐吉要去書房處理些公文，柳氏也起身，囑咐了龐昱幾句“夜裡風大，早些歇息”，便攜丫鬟離去。
龐昱巴不得早點撤，抹了抹嘴，對趙姨娘和龐顯草草說了句“姨娘。二弟慢用”，也腳底抹油溜了。留下趙姨娘和龐顯母子，面對著滿桌殘羹冷炙，和幾個垂手侍立的丫鬟。
趙姨娘臉上那勉強維持的笑容，在龐昱身影消失的瞬間，徹底垮了下來。她沒說話，只冷冷瞥了一眼桌上龐昱用過的碗碟，那上面還沾著些油漬。龐顯也放下了筷子，臉上的靦腆恭順消失無蹤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陰鬱和煩躁。
母子二人沉默地回到東跨院他們住的“清芷軒”。一進正屋，揮退所有下人，關上房門，龐顯再也忍耐不住，猛地將手中一直捏著的。宴上未飲盡的半杯殘酒，狠狠摜在地上！
“哐當！”
精緻的白瓷酒杯摔得粉碎，酒液四濺，染溼了猩紅的地毯。
“欺人太甚！”龐顯胸口劇烈起伏，清秀的臉龐因憤怒和嫉妒而微微扭曲，眼底佈滿了紅絲，“他龐昱算個什麼東西！一個不學無術。只會鬥雞走狗的紈絝！以前是家裡的恥辱，是父親和族老們提起來就搖頭的廢物！現在呢？不過是在外面瞎折騰了幾回，結交了幾個不三不四的江湖莽夫，攀上了蘇相國家的高枝，父親就當眾誇他‘穩重’？！”
他越說越激動，聲音都變了調：“我呢？我每日天不亮就起來讀書，在族學裡次次考校都是優等，族老們都誇我‘勤勉好學’。‘是可造之材’！可父親何曾當眾誇過我一句？在他眼裡，我永遠都是那個上不得檯面的庶子！那個廢物只要稍微裝得像個人，就能得到我苦求不得的青睞！憑什麼？！”
趙姨娘看著兒子失控的樣子，又是心疼，又是氣惱，更多的是深深的焦慮和不甘。她上前，用力握住兒子顫抖的手臂，壓低聲音，帶著狠勁道：“顯兒！冷靜點！摔東西有什麼用？讓你父親知道了，更覺得你沉不住氣！”
龐顯被她一喝，稍稍回神，但胸中那口惡氣依舊難平，咬著牙，眼眶發紅：“娘！我不甘心！我真的不甘心！論才學，論品性，我哪點不如他？就因為我是庶出？就因為他是正房嫡子？”
“就憑他是正房嫡子！”趙姨娘聲音尖利，眼中閃過一絲怨毒，“就憑他娘是明媒正娶的夫人！就憑他佔著那名分！這是命，你得認！”
“我不認！”龐顯低吼，“以前他爛泥扶不上牆，我也就認了，這家業將來總有機會。可現在......你看他，又是跟皇子交好，又是得蘇家青眼，連父親都開始正視他！再這樣下去，這個家，還有我們母子的立足之地嗎？怕是連口殘羹冷炙都分不到了！”
這話戳中了趙姨娘最深的恐懼。她入府多年，伏低做小，苦心經營，為的就是兒子能有個好前程，將來能分得一份可觀的家業，不至於看人臉色過活。龐昱越“出息”，她和兒子的指望就越渺茫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拉著兒子在窗邊的貴妃榻上坐下，拍著他的背，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柔婉，卻帶著冰冷的算計：“顯兒，娘知道你委屈。但光生氣沒用。咱們得想法子。”
“想法子？能有什麼法子？”龐顯頹然道，“他現在風頭正勁，連父親都......”
“風頭正勁？”趙姨娘冷笑一聲，眼中滿是不屑，“他那叫什麼風頭？不過是走了狗屎運！結交江湖人？那是下九流！攀附蘇家？蘇家是什麼門第？能看得上他這種繡花枕頭？不過是利用他罷了！等他沒了利用價值，或者惹出什麼大禍，你看蘇家還理不理他！”
她頓了頓，繼續分析，語氣篤定，彷彿在說服兒子，也在說服自己：“你別看他現在好像人五人六，那都是虛的！根基淺薄得很！咱們龐家，世代官宦，真正的根基是什麼？是朝中的人脈，是家族的產業，是清白的聲譽，是族中長輩的認可！他龐昱有什麼？除了那個嫡子的名分，和那點靠運氣博來的虛名，他還有什麼？”
龐顯聽著，眼中的陰鬱稍減，升起一絲希冀：“孃的意思是......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趙姨娘壓低了聲音，湊近兒子，“他那些江湖朋友，是助力，也是把柄。他那些鑽營手段，是本事，也是汙點。咱們不能硬碰硬，但可以從這些地方，慢慢給他‘潑點髒水’，讓父親和族老們看清楚，他結交的都是些什麼人，行事是多麼不端，長久下去，會給家族帶來多大的隱患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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