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，年節的喧囂餘韻尚未完全散去，國子監便在一片“年飽”與“節後懨”的混合氣息中，重新開了學。門前的石獅子脖子上還掛著褪色的紅綢，簷下的燈籠也未全數取下，但監生們青色的身影已重新填滿了略顯空曠的院落，只是一個個腳步虛浮，眼下發青，顯然還沒從“假期綜合症”裡緩過神來。
龐昱也不例外。他幾乎是被人從被窩裡挖出來的，一路打著哈欠，腳步飄忽地挪進了國子監大門。身上簇新的生員常服穿得歪歪扭扭，頭髮只用一根髮帶隨便綁著，幾縷不聽話的碎髮翹在額前，配上那副睡眼惺忪。魂遊天外的模樣，活脫脫還是從前那個不學無術的憊懶紈絝。
講堂裡，炭盆燒得不足，帶著一絲寒意。劉博士穿著厚厚的棉袍，揣著手爐，站在講席後，精神也不甚佳，講起《禮記》來，聲音比平時更顯拖沓無力，宛如老僧唸經的催眠效果加倍。
龐昱照舊佔據最後一排靠窗的“風水寶座”，將書豎起來擋在臉前，腦袋一點一點，很快就進入了熟悉的。與周公親切會談的狀態。窗外光禿禿的枝椏上，兩隻麻雀在嘰喳，成了絕佳的白噪音。
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點。他還是那個上課睡覺。作業瞎編。考試抓瞎的龐昱。
但仔細看去，又分明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。
劉博士的目光，偶爾掃過臺下那個明顯在“點頭”的身影，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如往常般，厲聲斥責。但最終，他只是皺了皺眉，眼神複雜地在那身影上停留了一瞬，便又移開了視線，繼續用那種平板的調子念著經文。那複雜裡，有無奈，有“朽木不可雕”的放棄，似乎還隱隱摻雜了一絲......忌憚？或者說，是“懶得惹麻煩”的疏遠？
周圍的同窗們，反應更是微妙。離龐昱近的幾個，坐得筆直，目不斜視，彷彿生怕自己的呼吸聲打擾了龐少爺的清夢。斜前方一個平時最愛在課上搞小動作。傳紙條的監生，今天異常安分，連回頭都不敢。偶爾有輕微的騷動或低笑，一旦靠近龐昱這片區域，便會自動消音。
下了課，劉博士抱著書卷慢吞吞離開。講堂裡瞬間“活”了過來。監生們伸懶腰的伸懶腰，聊天的聊天，相約去茶寮的去茶寮。
“昱哥兒！醒醒！下課了！” 李敢那圓滾滾的身軀第一時間擠了過來，用力拍了拍龐昱的肩膀，聲音洪亮，“中午‘一品鮮’新出了道炙鹿肉，去嚐嚐？我請！”
趙小乙也湊過來，瘦臉上滿是興奮：“對對對！聽說用的是關外運來的活鹿，現殺現炙，鮮嫩無比！去晚了可就沒了！”
周圍幾個平日與龐昱相熟。被稱為“廢柴同盟”成員的監生也圍攏過來，七嘴八舌，以龐昱馬首是瞻。
龐昱被拍醒，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，打了個巨大的哈欠，淚花都出來了：“炙鹿肉？嗯......聽著不錯。走著。”
他站起身，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，骨頭節發出噼啪輕響。一行人簇擁著他，浩浩蕩蕩走出講堂。
走廊裡，其他監生見到他們，尤其是被圍在中間的龐昱，下意識地讓開道路，或點頭致意，或移開目光。幾個衣著光鮮。出身不錯的勳貴子弟原本聚在一起說笑，聲音頗大，見到龐昱一行，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，眼神閃爍著打量。
其中一個穿著雲錦袍子。腰間佩著塊上好玉佩的少年，似乎對龐昱這“眾星捧月”的架勢有些不忿，撇了撇嘴，低聲對同伴道：“瞧他那德行，不就是走了狗屎運，攀上了......”
話沒說完，他身旁一個年長些。訊息靈通的同伴立刻用力扯了扯他的袖子，壓低聲音急促道：“慎言！你忘了他跟北地黑風堡......”
“黑風堡怎麼了？不就是個江湖幫派？” 那少年不服。
“幫派？” 年長同伴臉色都變了，湊到他耳邊飛快道，“那是‘烈火刀’雷震！殺人不眨眼的煞星！前些日子，青雲縣和白石鎮那兩處地頭蛇，因為一批貨鬧得不可開交，聽說就是這位龐大少爺託了黑風堡遞了句話，出了個主意，兩邊立刻就消停了，還一起出了血！這等手腕，是你我能惹的？沒看劉博士現在都不管他了嗎？”
那少年聞言，臉上血色褪了幾分，偷偷瞥了一眼龐昱那副依舊憊懶。卻似乎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氣場的側影，終究沒敢再說什麼，低下頭，匆匆與同伴走了。
這些小插曲，龐昱並非毫無所覺，但他懶得理會。他樂得清靜。以前那些不知天高地厚。總想踩他一腳顯擺自己“清高”或“能耐”的傢伙，現在都自動繞道，這多好！省了多少口舌和麻煩。
他甚至開始“善用”自己這新得來的。半真半假的“江湖惡名”。
前幾日，某個家裡開了綢緞莊的監生，想拉他去參加一個什麼“文酒之會”，據說有不少“清流名士”的後輩參加，意在拓展人脈。龐昱一聽就頭大，那些之乎者也。互相吹捧的場合，比劉博士的課還催眠。他當時就捂著肚子，做出一副痛苦狀：“哎喲，不行不行，昨日與北地來的朋友多喝了幾杯‘燒刀子’，那酒太烈，胃裡至今翻江倒海，去不了去不了，見了那些酸文假醋，怕是要當場吐出來，掃了諸位雅興。” 說罷，還煞有介事地描述了一番“燒刀子”如何烈。北地朋友如何豪爽能喝。那監生聽得臉色發白，聯想到關於黑風堡的傳聞，哪裡還敢再勸，忙不迭地表示“龐兄保重身體要緊”，溜之大吉。
龐昱成功“逃課”，心情大好。他發現，有時候“惡名”比“善名”好用多了。至少，能幫他擋掉許多不必要的社交，捍衛他寶貴的“廢柴”時間。
當然，也不是所有場合他都躲。五皇子趙曙組的局，他一般都會去。一來是維繫關係，打聽訊息；二來，趙曙組的局大多是真玩樂，賽馬。聽曲。品嚐新奇美食，符合龐昱的“廢柴”享樂主義。而且，在那些場合，他能接觸到一些真正的勳貴核心圈子的動向，偶爾還能從趙曙那聽到點宮裡不痛不癢。卻可能有用的小道訊息。
蘇慕顏的課，他更是“全勤”——雖然人在，魂未必在。但只要是她主講，龐昱總會努力撐開眼皮，多看她幾眼，偶爾被她點到名，也能厚著臉皮瞎編幾句，逗得她無語，自己則樂在其中。這幾乎成了他枯燥監生生涯裡，一點隱秘的樂趣和期待。
漸漸地，龐昱發現自己對國子監的態度也發生了微妙變化。這裡不再僅僅是一個需要點卯應付。令人昏昏欲睡的牢籠，反而變成了一個有趣的。流動的資訊池。
李敢的父親是戶部郎中，趙小乙的叔叔在光祿寺，其他“廢柴同盟”成員，家裡也多少有些官身或生意。這些傢伙聚在一起，除了吃吃喝喝，最愛吹噓炫耀從父兄那裡聽來的朝野八卦。官場軼聞。甚至家裡的生意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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