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過我覺得吧......”他撓了撓後腦勺，語氣輕鬆起來，“爹和幾位老掌櫃，還有各位叔公，不都把家裡打理得挺好嗎？您看，咱們龐家這些年，雖說沒大富大貴，可也是豐衣足食，從沒短過誰的吃穿用度。我在外頭聽人說，多少人家看著風光，內裡早就空了架子，咱們家可沒這種事。這就說明，現在的法子，挺好，挺穩當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三位族老，眼神“清澈”而“真誠”：
“所以啊，我的想法就是......現在這樣就挺好。爹和叔公們，還有各位掌櫃，該怎麼管還怎麼管。我就等著每年年底，分點紅利用用，多買幾隻好蛐蛐，淘換點新奇玩意兒，再請朋友他們吃幾頓好的，也就心滿意足了。操心那些田租賬本的事兒......”他縮了縮脖子，做了個“敬謝不敏”的表情，“還是饒了我吧，我真不是那塊料。”
書房裡一片寂靜。只有炭盆裡銀骨炭偶爾爆開的噼啪聲。
三位族老面面相覷，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。他們預想過龐昱可能會侃侃而談，展示“才華”；也可能謹慎應對，滴水不漏；甚至可能因為緊張而語無倫次。但他們唯獨沒料到，這位近來在京中聲名鵲起的龐家大少爺，會是這麼一副......毫不掩飾的。理直氣壯的“廢物點心”模樣。
說自己對家族生意一竅不通，連自己院子開銷都搞不清？等著分紅買蛐蛐請客吃飯？還覺得現在這樣就挺好，不用變？
這......這到底是真傻，還是裝傻？若是真傻，那他之前那些“事蹟”怎麼來的？若是裝傻，這演技也未免太渾然天成了些！而且，他這番話，看似荒唐，細品之下，卻又透著點“知足常樂”。“不爭不搶”的意思，讓人抓不住錯處。
四老太爺最先回過神，他看著龐昱那張寫滿“真誠的憊懶”的臉，又看看書案後端坐不語。神色莫測的龐吉，忽然哈哈一笑，打破了沉寂：
“哈哈哈，好，好一個‘知足常樂’！昱哥兒倒是豁達！”笑聲中聽不出是贊是諷。
六老太爺也乾笑兩聲，附和道：“是啊，昱哥兒心思單純，不慕這些俗務，也是......也是好事。”只是這“好事”二字，說得有些勉強。
八老太爺深深看了龐昱一眼，沒笑，也沒說話，只是那目光更加銳利，彷彿要在龐昱臉上盯出兩個洞來。
龐吉這時才緩緩開口，聲音平靜無波：“犬子無狀，讓幾位叔父見笑了。他自幼疏懶，於經濟庶務一道，確無天分。既然他自己也志不在此，便罷了。”他轉向龐昱，揮了揮手，語氣淡漠，“這裡沒你的事了，下去吧。記得晚間去給你母親請安。”
“是，爹。幾位叔公，侄孫告退。”龐昱如蒙大赦，立刻躬身行禮，然後保持著那副鬆鬆垮垮的姿態，轉身，慢悠悠地晃出了書房，還體貼地輕輕帶上了門。
走出書房老遠，直到確認無人注意，龐昱才長長舒了一口氣，挺直的背脊瞬間鬆懈下來，臉上那副“廢柴”表情也收了起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玩味和思索。
“嘖，這幫老狐狸......”他低聲嘀咕，“一個比一個精。不過，小爺我演技也不差吧？”
他相信，自己那番“發自肺腑”的“廢柴宣言”，應該能暫時打消這幾位族老，至少是其中一部分人，對他“野心”的疑慮。至於他們是覺得他“爛泥扶不上牆”而輕視，還是覺得他“知情識趣。不爭不搶”而略有好感，那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他明確傳遞了“無意染指具體家族事務”的訊號。這就夠了。
書房內，氣氛在龐昱離開後，變得有些微妙。
四老太爺撫著長鬚，沉吟道：“吉兒啊，昱哥兒這孩子......倒是坦誠。”
六老太爺介面，語氣有些複雜：“坦誠是坦誠，只是這心性......未免太過疏懶了些。偌大家業，將來總要有人接手......”
龐吉端起手邊的茶盞，輕輕撥了撥浮葉，語氣平淡：“兒孫自有兒孫福。他既無意於此，強求也無益。家裡這些庶務，自有可靠的老人打理。他......能安穩度日，不惹禍端，便算不錯了。”
八老太爺一直沒說話，此時忽然開口道：“我觀昱哥兒，眼神清亮，應對看似荒誕，實則頗有章法。未必是真糊塗。”他頓了頓，看向龐吉，“吉兒，你這個兒子，恐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。”
龐吉喝茶的動作微微一頓，抬眼看了八老太爺一眼，沒有承認，也沒有否認，只淡淡道：“八叔過譽了。他就是個被慣壞了的孩子。”
三位族老又坐了片刻，閒談幾句，便起身告辭。龐吉親自送到二門外。
看著三位族老離去的背影，龐吉站在廊下，負手而立，目光深邃。
他知道，今日這番試探，僅僅是個開始。族老們的態度已經出現了分化。有人失望，有人疑慮，有人則可能看出了點什麼。而內宅的趙姨娘母子，恐怕也很快就會得到訊息。
“爛泥扶不上牆？”龐吉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，轉身走回書房，“或許吧。但這灘‘爛泥’，似乎總能以出人意料的方式，找到自己的位置，並且......過得挺舒服。”
他走到書案後坐下，拿起一份公文，卻又有些看不進去。眼前浮現出兒子剛才那副憊懶又“真誠”的模樣。
“買蛐蛐......請客吃飯......”龐吉搖了搖頭，終究是沒忍住，低笑出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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