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,龍抬頭。民間有剃頭。炒豆的習俗,祈求風調雨順。太師府裡也循例撒了炒熟的黃豆,在庭院四角,噼啪作響,寓意驅蟲辟邪。空氣裡瀰漫著豆子和糖稀混合的焦香氣,本該是個祥和熱鬧的日子。
然而,一些不那麼祥和的氣息,卻如同牆角悄悄攀爬的潮溼苔蘚,在貴婦人們午後閒談的茶香鬢影間,悄然滋生。蔓延。
這日,兵部一位郎中的夫人做東,在自家後花園的暖閣裡設了個小小的茶會,邀請了幾位素日交好的官家女眷。趙姨娘也在受邀之列,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新做的藕荷色織錦褙子,頭上簪了支赤金嵌寶的蝴蝶步搖,妝容精緻,笑容溫婉,在一眾夫人中,倒也並不顯得遜色。
茶過三巡,點心嚐了幾味,話題便從時新衣裳。頭面首飾,轉到了兒女經上。這位夫人誇自家女兒女紅精進,那位夫人嘆兒子讀書刻苦,一時暖閣裡滿是“慈母”們的笑語與輕微的炫耀。
趙姨娘一直安靜地聽著,適時地抿一口茶,或點頭附和,顯得十分恭順。直到有人將話題引到了龐家。
“說起來,還是龐夫人有福氣。”一位穿著醬紫色團花襖子的夫人,是光祿寺一位少卿的家眷,笑著對趙姨娘道,“昱哥兒如今可是出息了,聽說在將作監也做得有聲有色,前些日子那新式......新式什麼來著?哦對,新式紡車,不就是昱哥兒督造的嗎?連宮裡都誇呢。”
另一位夫人也接話:“可不是,我還聽說,昱哥兒與蘇相國家的千金,似乎也頗為投緣?蘇小姐那般才貌,可是京城多少人家求都求不來的佳媳呢。” 這話裡帶著試探和豔羨。
趙姨娘聞言,臉上的笑容淡了淡,放下手中的粉彩瓷杯,拿起帕子,輕輕按了按嘴角,未語先嘆,眉宇間籠上一層恰到好處的輕愁。
“唉......” 她這一聲嘆息,又輕又柔,卻成功地讓暖閣裡安靜了幾分,幾位夫人都看向她。
“妹妹這是怎麼了?可是有什麼煩心事?” 做東的兵部郎中夫人關切地問道。
趙姨娘抬起眼,眼圈似乎微微有些發紅,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哽咽,卻強撐著笑意:“讓諸位姐姐見笑了。原是......原是提起昱哥兒,我這心裡,又是欣慰,又是......擔憂。”
“擔憂?此話怎講?” 少卿夫人好奇道。
趙姨娘欲言又止,看了看周圍幾位夫人關切(實則是八卦)的目光,又嘆了口氣,彷彿下定了決心般,低聲道:“昱哥兒這孩子,自小被夫人和老爺寵著,性子是......跳脫了些。以前年紀小,倒也無妨。可如今大了,還是這般不知輕重,著實讓人憂心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卻足夠讓暖閣裡每個人都聽得清:“就說他結交朋友......我們做長輩的,自然是希望他多結些良朋益友。可他現在,也不知是聽了誰的攛掇,竟跟北地那些......那些舞刀弄槍的江湖莽漢,稱兄道弟起來。那些人,過的都是刀頭舔血的日子,能有什麼好?我勸過他幾次,他卻說我不懂,說那是豪傑義氣......唉,孩子心野了,勸也勸不住,我是真怕他年少無知,被人利用了,或是......或是給家裡惹來什麼禍事。”
她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,將一個“憂心庶子前途。又無力管束”的慈母(姨娘)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。尤其是提到“北地”。“江湖莽漢”。“刀頭舔血”這些字眼時,那恰到好處的恐懼和無奈,更是極具感染力。
暖閣裡瞬間安靜下來,只有炭盆裡火星偶爾爆開的噼啪聲。幾位夫人交換著眼神,有驚訝,有了然,也有隱晦的興奮——這可是新鮮出爐的。太師府後宅的秘辛啊!
“竟有此事?” 兵部郎中夫人蹙起眉頭,“昱哥兒怎的如此不知輕重?那些江湖人,豈是輕易招惹的?”
“就是,”另一位夫人附和,聲音裡帶著不贊同,“咱們這樣人家的子弟,還是要以讀書上進。結交清流為正途。與那些人來往,沒的辱沒了身份。”
趙姨娘連忙用帕子沾了沾眼角並不存在的淚,語氣更加哀婉:“誰說不是呢?可這孩子,如今是越發有自己的主意了。老爺公務繁忙,夫人又......又疼他得緊,我說的話,他哪裡肯聽?只盼著他年紀再大些,能明白過來,別再跟那些人來往了才好。我這心裡,日日懸著,飯也吃不下,覺也睡不香......” 說著,又是一聲長嘆。
“妹妹也莫要太過憂心,仔細身子。” 少卿夫人寬慰道,但眼神閃爍,顯然已經將這番話記在了心裡。
茶會繼續,但話題似乎都圍繞著“子弟交友需謹慎”。“江湖險惡”展開,時不時有人“不經意”地提起,聽說誰家誰家的子弟,因為結交匪類,最後鬧得家破人亡云云。趙姨娘只是垂淚不語,或是無奈搖頭,將一個擔憂卻又無可奈何的姨娘形象,塑造得無比成功。
流言,尤其是帶著“豪門秘辛”。“慈母憂心”色彩的流言,向來是傳播速度最快的。 不出幾日,龐昱“結交北地江湖莽漢”。“不聽規勸”。“恐為家族招禍”的說法,便在京城部分官宦人家的後宅女眷圈子裡悄然傳開了。而且,如同所有流傳的故事一樣,在口耳相傳中,細節被不斷豐富。誇張。升級。
傳到後來,已衍生出數個版本:
版本一(基礎流言版):“龐太師家那位嫡子,被北地來的亡命之徒蠱惑了,整日稱兄道弟,還幫著那些人做事,龐太師和夫人都管不了,趙姨娘憂心得人都瘦了。”
版本二(升級陰謀版):“豈止是幫忙?聽說龐昱和那個什麼黑風堡,有利益往來!怕是利用他在將作監的職務,給那些江湖人行了方便,從中分潤呢!不然那些泥腿子,憑什麼對他一個公子哥兒那麼客氣?”
版本三(香豔離奇版):“你們知道蘇相國家的小姐,為何對他另眼相看嗎?我聽說啊,是龐昱用了什麼江湖上下三濫的手段,矇騙了蘇小姐!蘇小姐深居簡出,哪知道人心險惡?說不定就是被他那副皮相和花言巧語給騙了!”
版本四(綜合危言聳聽版):“結交匪類。以權謀私。欺騙貴女......這哪一樁不是大罪?龐太師一世清名,怕是要毀在這個不肖子手裡了!現在朝中已有御史在打聽此事,只怕彈劾的奏章不日就要上達天聽!”
這些流言有鼻子有眼,細節豐富,還巧妙地結合了龐昱近期的“事蹟”(如與黑風堡往來。在將作監的差事。與蘇慕顏的接觸),真真假假,虛實難辨。雖然上不得檯面,也暫無實據,但其傳播速度和影響範圍,卻不容小覷。很快,不僅內宅女眷們在竊竊私語,連一些自詡清流的官員,在私下聚會時,也開始皺眉議論“龐太師教子無方”。“家風不嚴,恐非國家之福”之類的話語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