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抬頭剛過沒幾天，冬寒未退，春意料峭。太師府裡撒過豆子的餘韻尚在，但年節的喜慶已徹底淡去，庭院裡光禿禿的枝椏在北風中瑟縮，透著一股子清冷。
這日午後，龐昱正歪在“聽松苑”暖閣的搖椅上，腿上蓋著條厚毯，手裡捧著本前朝軼聞看得昏昏欲睡。書是好書，講嶺南風物，奇珍異獸，奈何春困秋乏，加上地龍燒得太暖，他眼皮子直打架，腦袋一點一點，書頁上的字都成了遊動的小蟲。
就在他即將與周公勝利會師之際，福伯那刻意放輕。卻依舊能穿透瞌睡蟲防線的聲音在門外響起：“少爺，老爺請您去書房一趟。”
龐昱一個激靈，勉強把眼皮掀開一條縫，含糊道：“唔？爹找我？啥事啊......這大冷天的，窩著睡覺多好......” 話雖這麼說，他還是慢吞吞地掀開毯子，趿拉上鞋。心裡那點迷糊勁兒，在想到近日府內外流言時，消散了大半。這個時候單獨召見，用腳趾頭想也知道，跟那些“風”脫不了干係。
他磨磨蹭蹭走到書房外，理了理身上那件穿得有點皺巴巴的鼠灰色家常棉袍，深吸一口氣，推門進去。
書房裡炭火燒得足，比他的暖閣還熱些。龐吉沒坐在書案後，而是背對著門，站在窗前，望著窗外灰濛濛。不見半點春意的天空。聽到動靜，他緩緩轉過身。
“爹，您找我？”龐昱規矩行禮，偷偷瞄了眼父親的臉色。嘖，不好看。眉頭鎖得能夾死蒼蠅，眼下的青黑比前幾日更重了些，整個人透著一股壓抑的疲憊。
龐吉沒立刻說話，只是用那雙深邃而帶著血絲的眼睛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那目光沒什麼溫度，像是在審視一件出了問題的。但又暫時沒想好該如何處置的器物。看得龐昱心裡有點發毛，臉上的憊懶神色不自覺地收斂了幾分。
“把門關上。”龐吉終於開口，聲音有些沙啞。
龐昱回身關門，心裡嘀咕：這是要三堂會審的架勢？
書房裡只剩下父子二人，空氣安靜得能聽到炭火偶爾爆開的“噼啪”聲。龐吉走到書案後坐下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，發出單調的“篤。篤”聲，每一聲都敲在龐昱緊繃的神經上。
“近來府內外的那些閒言碎語，”龐吉打破了沉默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，“關於你結交的那些‘朋友’，還有你在外頭的行事，你可曾聽聞？”
來了。龐昱心裡反而一定。他抬起頭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。混合著苦惱和坦然的神情：“爹是說......那些關於兒子和北地朋友往來，還有在將作監當差的事兒？”
“不止。”龐吉的目光銳利如刀，彷彿要將他剖開看看，“說得很難聽。江湖匪類，利益勾連，欺瞞尊長，甚至帶累家聲。為父在衙署，都偶有耳聞。”
龐昱眨了眨眼，表情更加“無辜”：“爹，那些話，您也信？”
“為父信不信是一回事，”龐吉沒有直接回答，語氣加重，“但眾口鑠金，積毀銷骨。你行事若當真坦蕩，何以惹出這許多是非？如今不只在府內，便是在外頭，在一些清流同僚耳中，我龐吉也快成了個‘教子無方’。‘縱子行兇’的糊塗父親了！”
說到最後，龐吉的語氣已帶上了怒意，並非全然針對龐昱，更像是一種積鬱多時的爆發，夾雜著被流言中傷的慍怒，以及對兒子“不省心”的失望。
龐昱心頭微沉，但面上不顯。他知道，父親的壓力不僅僅來自流言本身，更來自流言可能帶來的。對他仕途和家族聲譽的潛在損害。他收斂了那點“無辜”，挺直脊背，語氣清晰而平靜：
“爹，關於黑風堡，兒子先前稟告過。是正當生意往來。他們有上好鐵料，工部急需，兒子居中牽線，促成官採，價格。流程皆按規矩，有據可查。此舉於朝廷有利，於邊地安穩有益，兒子不過略盡綿力，收取些許合情合理的‘辛苦錢’，何來‘勾結匪類’。‘利益勾連’？若真有勾連，工部採購公文。銀錢賬目皆是明證，何懼查驗？”
他頓了頓，迎著父親審視的目光，繼續道：“至於外間說我行事荒唐。帶累家聲......爹，兒子自入將作監，雖不敢說兢兢業業，卻也未曾懈怠誤事。前次新式紡車，亦得宮中嘉許。兒子自問，雖無大才，亦未行大惡。流言無根，無非是些見不得光的小人，捕風捉影，惡意中傷罷了。清者自清，濁者自濁。兒子問心無愧。”
他說得有條不紊，眼神坦蕩。龐吉緊緊盯著他，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心虛或閃躲。但龐昱只是平靜地回視，目光清澈，甚至帶著點“爹你怎麼也不信我”的淡淡委屈。
良久，龐吉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懈了一絲，但那眉間的結並未解開。他靠向椅背，長長嘆了口氣，那嘆息裡充滿了疲憊和一種更深沉的無奈。
“為父......並非不信你。”龐吉的聲音低了下來，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，“你這番說辭，於理，說得通。可這世上，許多事並非有理便能行得通。人心叵測，眾口悠悠。你可知，這流言起自何處？又欲導向何方？”
他頓了頓，手指用力按了按眉心，彷彿要驅散那縈繞不去的頭痛：“你不辯解，不澄清，任由其發酵。你以為這是沉穩？是坦蕩？在外人看來，或許是預設，是心虛！家族之內，人心各異，並非鐵板一塊。你弟弟他......”
“老爺！老爺！不好了！”
一聲淒厲驚慌的尖叫，如同被掐住脖子的老鴰，驟然劃破了書房的寧靜，也打斷了龐吉未盡的話語。緊接著，是雜沓慌亂的腳步聲和女子的哭嚎聲，由遠及近，直奔書房而來。
龐吉臉色一沉，喝道：“何人喧譁？！”
話音未落，書房門被“砰”地撞開！趙姨娘身邊最得力的媽媽——王媽媽，連滾爬爬地撲了進來，髮髻散亂，臉色慘白如紙，涕淚橫流，一進來就“撲通”跪倒在地，連連磕頭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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