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家那邊焦頭爛額的訊息，像長了翅膀一樣，在太師府的下人圈子裡不脛而走。雖然沒人敢在明面上大肆議論，但那些交換的眼神。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，以及偶爾飄過西跨院上空。帶著複雜意味的目光，都在無聲地傳遞著某種訊號。
龐顯依舊把自己關在院子裡，但耳朵卻沒閒著。翠縷每天從大廚房。漿洗房。門房等處帶回來的零星訊息，拼湊起來，足以讓他勾勒出趙家此刻水深火熱的窘境。官司纏身，店鋪被查，兒子被扣，債主上門......樁樁件件，都像是一記記無形的耳光，扇在曾經仗著趙姨娘作威作福的趙家臉上，也間接地，讓他這個“罪婦之子”感到一種扭曲的。近乎殘忍的平靜。
他知道，自己暫時安全了。至少，來自外家的。最直接的羞辱和逼迫，被一堵無形的牆擋在了外面。這堵牆是怎麼立起來的？是父親暗中警告？是趙家自己作孽遭了報應？還是......那個他不敢深想的可能？
這個疑問，像一根細小的刺，紮在他心裡，不深，卻時不時地帶來一陣尖銳的不安和茫然。
就在這種茫然不安中，一個平平無奇的午後，一個意想不到的人，敲響了龐顯那扇幾乎無人問津的院門。
來的是“聽松苑”的小廝平安，一個看起來機靈又本分的半大孩子。他規規矩矩地行了禮，聲音清脆：“顯少爺，我們少爺請您過‘聽松苑’一趟，說是有事相商。”
龐顯的心，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聽松苑”......兄長找他？
自從母親事發那日之後，他和龐昱，幾乎沒再正面打過照面。龐昱像是徹底遺忘了西跨院還有他這麼個人，每日依舊過著他那悠閒得令人髮指的“廢柴”生活。而他，更是避之唯恐不及。
現在，龐昱突然主動找他？是福是禍？是終於要秋後算賬了嗎？還是因為趙家的事，要警告他什麼？
無數個念頭在龐顯腦海裡翻滾，讓他臉色發白，手心冒汗。他幾乎想立刻拒絕，找個藉口推脫。但他不敢。如今的龐昱，在府中的地位和威勢，早已今非昔比。拒絕他的“邀請”，無異於自尋死路。
“知。知道了。”龐顯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回答，“我......我稍後就到。”
平安應了一聲，又行了個禮，便轉身回去了，步履輕快，彷彿只是來傳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。
龐顯卻在原地站了許久，直到翠縷擔憂地喚了他好幾聲，才回過神來。他深吸了幾口氣，強迫自己鎮定下來，換了身還算整潔的衣裳，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蒼白憔悴。眼下發青的臉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罷了，是福不是禍，是禍躲不過。
他邁著有些虛浮的腳步，走出了院子。春日的陽光很好，暖洋洋地照在身上，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，只覺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，軟綿綿的，不著實地。
“聽松苑”離西跨院不算遠，但龐顯卻覺得這段路格外漫長。路上遇到的下人，見他往“聽松苑”方向去，都投來詫異和探究的目光，然後迅速低下頭，裝作忙碌的樣子。這讓他更加緊張，手心黏膩一片。
終於，“聽松苑”那熟悉的月洞門出現在眼前。與西跨院的冷清死寂不同，這裡透著一股生機勃勃的慵懶。院子裡，幾株西府海棠開得正好，粉白的花朵在微風中輕顫。廊下掛著幾個精巧的鳥籠，裡面羽毛豔麗的雀兒正嘰嘰喳喳地叫著。空氣中，似乎還飄散著一股淡淡的。甜絲絲的......好像是剛出爐的糕點香氣？
平安早已在門口等候，見他來了，笑著引他進去：“顯少爺這邊請，我們少爺在小花廳等您。”
小花廳臨著一個小池塘，此時窗扉半開，陽光和暖風一起湧入，帶著池水的微腥和花草的清新。龐昱並沒有像龐顯想象中那樣，端坐主位，擺出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。
他正歪在一張鋪了厚厚錦墊的湘妃竹榻上，身上蓋著條薄薄的雲絲毯，手裡拿著一卷書，看得似乎頗為入神。旁邊的紫檀木小几上，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，一壺冒著熱氣的茶，還有一小碟......瓜子？
石磊像尊門神一樣，抱著胳膊站在門邊，見龐顯進來，也只是掀了掀眼皮，算是打過招呼。幽泉則不見蹤影，但龐顯能感覺到，似乎有一道若有若無的視線，在某個角落注視著他，讓他後背微微發涼。
“二弟來了？坐。”龐昱聽到腳步聲，抬起頭，隨手將書卷丟在一邊，臉上露出那副慣常的。帶著點睡意朦朧的笑容，指了指榻對面的一個繡墩，“自己找地方坐，別客氣。平安，上茶，用我上次從父親那兒順來的那罐‘嚇煞人香’。”
平安脆生生應了，很快奉上兩杯清香撲鼻的碧綠茶湯。
龐顯僵著身子，在繡墩上小心地坐了半邊屁股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脊背挺得筆直，像個等待夫子訓話的蒙童。他低著頭，不敢看龐昱，心跳如擂鼓。
“嚐嚐，這茶不錯，父親藏著當寶貝，被我摳了點出來。”龐昱端起自己那杯，吹了吹浮沫，愜意地呷了一口，然後指了指那碟點心，“這是母親小廚房剛送來的杏仁酥和玫瑰餅，味道還行，你也吃點，壓壓驚。看你臉色，跟幾天沒吃飯似的。”
他的語氣太隨意，太自然了，彷彿他們只是尋常兄弟午後小聚，聊點家常。可越是如此，龐顯心裡越沒底，越覺得這平靜表面下，藏著未知的驚濤駭浪。
“謝。謝兄長。”龐顯機械地道謝，卻根本沒敢去碰那些點心和茶水。
龐昱也不在意，放下茶盞，身體往後靠了靠，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，目光落在龐顯那緊繃的臉上，開門見山，語氣依舊平淡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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