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現在，無非兩條路。”龐昱伸出兩根手指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，“第一條，不甘心，不服氣，覺得是我和母親擋了你的路，心裡憋著怨，藏著恨。然後，或許學你母親，搞點小動作，使點陰私手段，試圖扳回一城。或者，自暴自棄，酗酒賭博，結交些不三不四的人，把自己徹底搞臭。”
他每說一種可能，龐顯的身體就僵硬一分。這些陰暗的。曾經在他心底最深處翻滾過的念頭，被龐昱如此輕描淡寫地攤在陽光下，讓他感到一種無地自容的羞恥和恐懼。
“如果是這樣，”龐昱放下手，身體微微前傾，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，此刻完全睜開，裡面沒有任何情緒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。冰冷的平靜，“那我會很遺憾。因為，對付一個心思不正。自甘墮落的弟弟，對我來說，比對付趙文才那種蠢貨，麻煩不了多少。區別只在於，收拾趙文才，我看在父親和龐家臉面上，或許還會留點餘地。但對你......”
他頓了頓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。沒有任何笑意的弧度。
“如果你自己非要往死路上走，我不介意，親自送你一程。保證，乾乾淨淨，誰也說不出什麼。”
“轟隆——！”
彷彿一道驚雷，在龐顯的腦海中炸開！他猛地抬頭，對上龐昱那雙平靜無波。卻彷彿蘊含著屍山血海的眼睛，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，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，連呼吸都停滯了！這不是威脅，這是宣判！是龐昱對他未來某種可能性的。冷酷無情的預判！他毫不懷疑，如果他真的選了那條路，龐昱絕對做得到！而且，會做得比他想象的，更加徹底，更加不留痕跡！
巨大的恐懼攥住了他的心臟，讓他幾乎窒息。他想說什麼，喉嚨裡卻只能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響。
龐昱似乎很滿意他這副反應，重新靠回榻上，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，甚至還拈起一塊玫瑰餅，咬了一口，細嚼慢嚥。
“當然，還有第二條路。” 他嚥下點心，語氣重新變得隨意，彷彿剛才那番殺氣四溢的話不是出自他口。
“安分守己，潛心讀書。”龐昱看著他，慢慢說道，“忘掉你母親那些不切實際的念想，忘掉什麼嫡庶之爭。那些東西，對你沒用，對龐家也沒用。父親要的是一個能撐起門楣。至少不惹是生非的兒子，不是一堆整天琢磨著內鬥的蠢貨。”
“你年紀還小，以前被趙氏帶歪了路，現在回頭，還來得及。老老實實待在府裡，該讀書讀書，該請安請安。缺什麼，短什麼，只要不過分，自然有人安排。沒人會短了你的吃穿用度，龐家，還養得起一個安分的庶子。”
“等你年紀再大些，書讀得差不多了，若真想有個出身，看在父親的份上，看在你也姓龐的份上，” 龐昱屈指，輕輕敲了敲桌面，“國子監，或者六部衙門裡找個清閒的差事學學規矩，甚至外放個不入流的小官，謀個安穩前程......也不是不能商量。”
他給出的條件，並不優渥，甚至可以說有些苛刻——安分守己，泯然眾人，放棄所有不切實際的野心，接受一個被安排好的。或許平庸但安穩的未來。但比起第一條路的萬劫不復，這第二條路，無異於絕境中的一根救命稻草，黑暗裡的一點微光。
恩威並施，胡蘿蔔加大棒。龐昱將選擇權，明明白白地放在了龐顯面前。
是選擇心懷怨恨。自尋死路，還是選擇低頭服軟。換取一個雖然平淡但可保平安富貴的未來？
龐顯癱坐在繡墩上，渾身都被冷汗溼透了。他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緊緊攥在一起。指節發白的雙手，腦子裡亂成一團。恐懼。不甘。屈辱。茫然。還有一絲......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。如釋重負？
他知道，從母親倒臺的那一刻起，他的人生就已經失控了。他像一葉失去方向的扁舟，在驚濤駭浪中隨波逐流，隨時可能傾覆。而現在，龐昱給了他一個選擇，一個雖然屈辱。雖然憋屈，但至少能讓他這葉扁舟，暫時靠岸，不至於立刻粉身碎骨的選擇。
他還有得選嗎？
他緩緩抬起頭，看向龐昱。龐昱也正看著他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只是安靜地等待著，彷彿在等一個無關緊要的答案。
陽光透過窗欞，在兩人之間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小花廳裡一片寂靜，只有窗外雀鳥偶爾的啁啾，和池水被風吹動的細微漣漪聲。
良久，龐顯聽到自己沙啞的。帶著顫抖的聲音，艱難地響起：
“我......選第二條路。”
說完這句話，他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整個人都虛脫了，背脊佝僂下去，再也挺不直了。但同時，壓在心頭那塊巨石，似乎也鬆動了一些。
龐昱看著他，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。幾乎看不見的。類似於“還算識相”的表情。他點了點頭，重新拿起那捲被他丟開的書，隨意地翻著，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慵懶：
“嗯，選了就好。回去吧。該幹嘛幹嘛。以後沒事，少來煩我。有事......也儘量自己解決，解決不了，去找柳媽媽，或者，直接去求父親。別來煩我，我忙。”
龐顯：“......”
他看著重新沉浸在書卷中的兄長，張了張嘴，最終什麼也沒說，只是默默地站起身，對著龐昱的背影，深深地。無聲地鞠了一躬。然後，轉身，腳步有些踉蹌地，走出了“聽松苑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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