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顯從“聽松苑”走出來的時候，腳步虛浮，像是踩在雲端，又像是踏在刀尖上。午後的陽光明晃晃地照著，刺得他眼睛發疼，他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，才發現自己掌心一片溼滑黏膩，全是冷汗。
“顯少爺，您沒事吧？” 身後傳來翠縷小心翼翼。帶著擔憂的聲音。這丫頭，不知何時竟悄悄跟了出來，一直等在外面。
龐顯搖搖頭，想說沒事，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聲音。他擺了擺手，示意翠縷跟上，自己則沿著來路，慢慢地往回走。
來時的忐忑不安，與離去時的心亂如麻，交織在一起，像一團亂麻，塞在他胸口，堵得他喘不過氣。
恨嗎？
他問自己。
恨的。怎麼能不恨？
如果不是龐昱，如果不是他回來後就變得處處透著邪性，步步緊逼，步步為營......母親或許不會鋌而走險，至少，不會被抓個現行，落到如今被送往“思過庵”。形同囚禁的下場。他還是那個在西跨院說一不二。備受寵愛的顯少爺，而不是像現在這樣，人人避之不及的“罪婦之子”。
是龐昱，奪走了母親的一切，也奪走了他原本可以預見的風光未來。
這恨意，如同毒草，在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紮根，日夜滋長。每當夜深人靜，他回想起母親被拖走時那絕望的眼神，回想起自己跪在書房外無人理睬的冰冷，回想起那些旁支子弟譏誚的嘴臉，這恨意就瘋狂蔓延，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。
可是......恨，又有什麼用呢？
龐昱今天的話，像一盆冰水，夾雜著冰塊，劈頭蓋臉地澆下來，將他心底那點因為恨意而滋生的。不切實際的幻想，澆得透心涼，也讓他那點可憐的。試圖維持的自尊，徹底粉碎。
“幫你，不是因為你是我弟弟，更不是我心善。”
“兄弟鬩牆，只會讓外人看笑話。”
“如果你自己非要往死路上走，我不介意，親自送你一程。”
那平靜無波的眼神，那輕描淡寫的語氣，卻比最惡毒的詛咒。最激烈的咆哮，更讓他感到恐懼，感到一種深深的。無力抗拒的絕望。
是的，恐懼。他害怕龐昱。這種害怕，甚至壓過了恨意。
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，自己和這位同父異母的兄長之間，差距有多大。那不是嫡庶的差別，不是寵愛多寡的差別，甚至不僅僅是手段高下的差別。那是一種全方位的。讓人心生絕望的碾壓。
龐昱對付母親，看似被動反擊，實則步步為營，引蛇出洞，最後一擊致命。證據。人證。時機，拿捏得恰到好處，讓母親毫無翻身之地。而他龐顯，從頭到尾，像個傻子一樣，被矇在鼓裡，直到母親被拖走，才恍然驚覺天塌了。
如今，對付趙家，更是輕描淡寫。他甚至沒有親自出面，只是略施小計。龐顯毫不懷疑，趙家如今的困境，絕對是龐昱的手筆，就讓那群貪婪無恥的親戚焦頭爛額，自顧不暇，再也無力來糾纏他。而他，對此一無所知，直到事情解決，才從旁人口中得知一二。
更可怕的是，龐昱今天對他說的那番話。一手是毫不掩飾的死亡威脅，一手是看似施捨。實則不容拒絕的“安穩前程”。恩威並施，軟硬兼施，將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，只留下龐昱為他劃好的那一條。
他就像一個提線木偶，而線，牢牢攥在龐昱手裡。甚至連他此刻的恨。怕。不甘，或許都在龐昱的預料之中。
這種被人徹底看穿。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。連生死和未來都被人掌控的感覺，比單純的打壓和羞辱，更讓人恐懼，也更讓人......絕望。
除了恨和怕，還有什麼？
還有......一絲屈辱的感激。
是的，屈辱，但確實是感激。
無論如何，龐昱出手解決了趙家的麻煩，將他從被外家堵門逼債。顏面掃地的窘境中拉了出來。無論如何，龐昱給了他一條路，一條雖然憋屈。雖然需要他放棄所有野心和自尊，但至少能活下去。甚至可能有個不算太差的前程的路。
這條路，是施捨，是憐憫，是警告，但......也確實是眼下，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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