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昱拿著那張紙，對著燈光看了看，又湊近了些，仔細端詳著上面的印鑑，眉頭微微蹙起，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“好奇”。“疑惑”和“努力回憶”的生動表情。
“咦？” 他發出一個表示驚訝的單音。
這聲“咦”，在落針可聞的堂內，顯得格外清晰，瞬間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。
只見龐昱拿著那張票據，左看右看，又抬頭看看七老太爺，再看看票據，如此反覆幾次，臉上的“疑惑”越來越濃。然後，他像是終於忍不住，又像是單純的好奇寶寶，拿著那張紙，幾步走到七老太爺面前，將紙遞到他眼前，指著上面的紅色印鑑，一臉“求知若渴”地問道：
“七叔公，您看這張票子......這上面的印鑑，‘通源貨棧’這個私章，這字型，這刀工，這印泥吃進去的深淺......我看著，怎麼覺得有點眼熟啊？”
七老太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，下意識地看向那張票據。那是一張很普通的。兩三年前“通源貨棧”與柳氏糧鋪一筆小額糧食交易的收款憑據存根，印鑑清晰，並無特別。
龐昱不等他回答，繼續“自言自語”，聲音不大，卻足以讓堂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：
“這刻章的手藝......嘖，這拐角的弧度，這筆畫末尾的細微回鋒......我怎麼越看，越覺得跟您家城南那間‘裕豐糧行’櫃檯用的那個私章，像是出自同一個師傅的手筆呢？是西街‘萃文齋’那位劉師傅刻的吧？我記得他刻章最有特點了，喜歡在邊角留個極小的。不細看看不出的雲紋暗記......”
他一邊說，一邊還拿著票據，對著燈光變換角度，彷彿真的在研究篆刻藝術。
七老太爺的臉色，在聽到“裕豐糧行”四個字時，就已經變了。等聽到“西街萃文齋劉師傅”。“雲紋暗記”這些細節時，他臉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，慘白如紙，連嘴唇都失去了顏色，瞳孔驟然收縮！
龐昱彷彿沒看到他劇變的臉色，還在那兒“琢磨”，忽然又“啊”了一聲，像是想起了什麼無關緊要的閒事，用那種聊家常的。帶著點“您可能也聽說了”的語氣，隨口說道：
“說起來也巧，我前幾日在茶樓聽人閒談，好像聽說......七叔公家那間‘裕豐糧行’，最近是不是在跟戶部下屬的常平倉，核對一筆去歲的陳糧出納數目？好像......數目上有點小小的出入？那邊催得挺急？唉，這管賬啊，是真不容易，糧食這種東西，溼度。損耗。蟲蛀，稍不留神，數目就對不上了，是吧七叔公？”
他語氣輕鬆，甚至還帶著點“同為生意人，理解萬歲”的感慨。
可這番話，聽在七老太爺耳中，不啻于晴天霹靂！
“裕豐糧行”是他小兒子在打理，確實在跟官府做一筆陳糧生意，因為倉儲和運輸中的損耗，加上下面人手腳有點不乾淨，賬面確實出了點問題，虧空了一小筆，正在暗中籌錢填補，並打點相關胥吏，試圖矇混過去。此事極為隱秘，連族裡都少有人知，龐昱......龐昱是怎麼知道的？！還知道得這麼清楚！連是跟“常平倉”對賬。是“去歲的陳糧”。數目“有出入”都知道！
這哪裡是“茶樓聽人閒談”？這分明是把他扒光了放在大庭廣眾之下！
一股寒氣從七老太爺腳底板直衝天靈蓋，瞬間蔓延四肢百骸，讓他如墜冰窟，渾身冰涼，冷汗瞬間溼透了內衫。他猛地抬頭，對上龐昱那雙看似清澈無辜。實則深不見底的眼睛，只覺得那眼睛裡彷彿藏著冰冷的刀鋒，正慢條斯理地，將他一層層剝開。
他想反駁，想呵斥龐昱胡言亂語，可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他想強作鎮定，可那慘白的臉色。哆嗦的嘴唇。額頭上瞬間沁出的豆大汗珠，以及眼中無法掩飾的驚駭與恐懼，早已將他徹底出賣。
堂內，一片死寂。
但這次的死寂，與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。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聚焦在七老太爺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上，那副如遭雷擊。魂不附體的模樣，再結合龐昱那番“輕描淡寫”卻又資訊量巨大的話......
只要不是傻子，都明白髮生了什麼。
三老太爺捻著佛珠的手僵住了，看向七老太爺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和......一絲瞭然之後的深沉。五老太爺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，隨即低下頭，嘴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小的。嘲諷的弧度。
龐吉也震驚地看著這一幕，眉頭緊鎖，目光在龐昱和七老太爺之間來回掃視，心中掀起驚濤駭浪。昱兒他......到底還知道多少？他今日此舉，是早有準備，還是......歪打正著？
龐昱似乎終於“研究”完了那張票據，也終於“發現”了七老太爺的異常，他“哎呀”一聲，連忙將票據拿開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“歉意”和“關心”：
“七叔公，您怎麼了？臉色這麼難看？是不是這菊花茶太涼了？還是累著了？唉，都怪我，拿這些陳年舊票打擾您。這賬也核對完了，清清白白的，我看您也就別操心了。您家‘裕豐糧行’那邊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，您儘管開口，我雖然不懂生意，但認識幾個在戶部和常平倉說得上話的朋友，說不定能幫上點小忙？”
他這番話說得體貼入微，關懷備至，可聽在七老太爺耳中，卻比最惡毒的詛咒還要可怕。幫忙？這是威脅！赤裸裸的威脅！如果他再敢對柳氏的產業。對龐昱母子有絲毫覬覦和動作，龐昱就能立刻讓他那間有問題的糧行，萬劫不復！
“不......不用了！” 七老太爺猛地站起身，動作之大差點帶倒椅子，聲音尖利嘶啞，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慌，“我......我有些不舒服，先......先回去了！”
他再也顧不得什麼臉面，什麼儀態，幾乎是踉蹌著，逃也似的衝出了敦本堂，背影倉皇狼狽，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氣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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